她有點想問問他：我以前是什麼樣的人？可她沒問。有些話，對著一個補鞋的老頭，反而問不出口。

        「我沒打開過。」小珂說，「你當時說，等你回來自己開。」

        巷口那家修鞋攤已經擺出來了。老頭坐在小凳子上，低頭補一隻鞋，錐子穿過子，來回拉著線。她走過去的時候，老頭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回來了？」老頭問。

        林棠愣了一下，點了點頭。老頭也沒再說什麼，低頭繼續拉線。她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老頭還是那個姿勢，剛才那句話像本沒發生過。

        她撥了過去。

        「嗯。」小珂顿了一下，「你幾乎不提。有一次我問你老家在哪，你說，記不清了。我當時以為你開玩笑。」

        海報右下角，有一行印刷的小字，她辨認了半天：

        「小珂。」她啞著嗓子說，「你說你幫我收著舊東西。我三年前離開的時候，除了那個盤，還有沒有別的？比如……日記？信？亂寫的什麼？」

?s  i  mi  sh  u  w  u  .com

        「牠認得你。」小賣的老闆娘探出頭來，笑著說，「你以前天天餵牠。」

        走到巷子盡頭的時候，她看見一面牆。牆上貼著一張很舊的海報，被風雨褪了色，邊角捲起來。她湊近看，是一張攝影展的海報，展覽的名字已經模糊了，只隱約能看出一個「川」字。

        就三個字。像問一個天天路過的人。

        「裡面是什麼？」

        她忽然想：他今天早上，一定來過。

        他把自己，藏在她會經過的每一個角落，等她有一天，自己看見。

        「念念姐？這才六點——」

        「好。念念姐——」

        關於她到底是誰。

        「小珂。」她又說，「這三年，我是不是……很少提這邊的事？」

        「有。」小珂的聲音低下去，「有一個紙箱子，你讓我別扔，說是以後會回來拿。我一直給你收在工作室的儲物間裡。」

        「你……」小珂猶豫了一下，「你是不是，在那邊遇到什麼人了？」

        又是這個名字。

        林棠著手機說：「我好像，把我自己弄丟了。我正在找回來。」

        她覺得，這座城市裡，到處都是那個人的名字。

        她伸手，摸了摸那張海報。紙面已經脆了，一碰就簌簌地掉下碎屑。

        「幫我寄過來。」她說，「加急。」

        她走過去，貓抬眼看了她一下，又把頭擱回爪子上，嚨裡咕嚕了一聲。

        她站在那面牆前，看了很久。陽光從她後照過來，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有風過，那張海報的邊角又翹起來一點，像是想從牆上掙脫。

        陽光一點一點亮起來，把老房子的地板照成淺淺的金色。她看著那光，想起夢裡聞硯川那句話：「過來。」

        林棠握著手機，指節抵在機上。

        林棠看著那隻貓，沒說話。她沒買東西，老闆娘也沒招呼。她站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掛了電話，她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窗玻璃上有一層薄薄的晨霧，她用指尖抹了一下，抹出一乾淨的亮痕。

        聞硯川。

        「嗯？」

        「攝影：聞硯川。地點：舊廠房藝術區。」

        她不知那個夢在提醒她什麼。她只知，她必須找到答案——關於三年前，關於那三個人，關於她為什麼離開。

        她掏出手機，對著海報拍了一張。按下快門的那一下，她明白，自己這幾天為什麼一直在拍東西——她在替自己搜集證據。證明那些事真的發生過，證明那些人是真的，證明她不是憑空忘了什麼，而是真的丟了什麼。

        她站起來，沿著巷子往前走。巷子兩邊的牆上有舊的水漬，牆的青苔被太陽曬得發白。走到快到巷口的地方，她看見小賣門口那隻橘貓，正趴在臺階上曬太陽，尾巴擺了擺。

        她繼續往前走。那家沒招牌的店，白天關著門。招牌上那隻鐵貓被太陽照著，沒有晚上那麼。她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沒有敲門。她低頭，看見門口的臺階上，那盆薄荷的葉子上還沾著水珠。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薄荷的葉子，指尖沾上一點涼意。

        她起洗漱，換好衣服出門。她沒有去項目現場，而是繞到那條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