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這麼晚了……」

        蕭明凰重新看向案上南萬的輿圖，手指輕點顧家貨棧的位置，心頭卻有一處空落落的。她彷彿能看見攬月樓裡，顧言聽到消息時瞬間黯淡的眼神。

        她心頭一陣愧疚。「顧駙馬院裡可有動靜？」

        從一樓到三樓，廊間掛滿各式花燈：蓮花燈、兔子燈、走馬燈，還有顧言親手紮的鳳凰燈，懸在正廳中央，羽翼用薄紗製成，燭火一亮，光溢彩。廳內擺著長案，上面是心準備的酒菜：醉雞、桂花藕、蟹粉獅子頭，還有一壺顧言從自家酒莊帶來、窖藏十年的桃花釀。

        「駙馬……殿下說，臨時有緊急政務，今夜不能來了。」小廝低頭遞上錦盒，「這是殿下讓送來的東海明珠和徽墨，說改日補您一個更好的宴。」

        鳳凰燈的燭火漸漸燃短，光暈黯淡下來。

        顧言從午後便開始忙碌。他親自調整每盞燈的位置，試了三次才將鳳凰燈掛穩；叮囑廚房菜色必須在殿下到前半刻上桌，既要熱騰，又不能過火；還換了三套衣裳，最後選了件月白長衫，領口袖邊繡著銀線桃花，髮髻用玉簪束起，簪頭雕的正是折扇紋樣。

        小廝第三次從棲凰殿回來時，臉色為難。

        刑侍郎與京兆尹已領命去查南萬的案子，暗衛也已派出。她著痠痛的肩頸起，侍女忙上前替她更衣。

        她揮退護衛，獨自推開攬月樓的門。

        攬月樓今夜確實佈置得極美。

        蕭明凰沉默片刻。「備轎，去攬月樓。」

        他想要她來。

        顧言背影一僵，緩緩轉。燭光下，他眼角微紅，不知是酒意還是別的什麼，臉上卻揚起慣有的笑容。

        可他終究是四人中最晚入府的那個。謝珩陪她度過權勢未穩的歲月，陸戰雲與她戰場並肩，沈清墨為她療傷守候。只有他，除了銀錢與討巧，似乎拿不出什麼不可或缺的東西。

        顧言站在原地良久，才緩緩走回長案邊。他打開錦盒，東海明珠圓潤瑩亮，徽墨泛著幽光，都是價值連城的寶物。可他要的不是這些。

        「去。」

        顧言臉上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揚起，接過錦盒時手指卻有些顫。

        花燈還掛著，但許多蠟燭已燃盡。鳳凰燈的薄紗翅膀耷拉下來，失了光彩。長案上的酒菜早已冷透，油凝結成霜。顧言背對門坐在案邊，月白長衫在昏暗光線裡顯得單薄，他一手撐著額頭，一手握著酒杯，背影透著說不出的落寞。

        「攬月樓的燈還亮著，但僕從說顧駙馬讓他們都退了，獨自在樓裡。」

過去，就說……本宮改日補他一個更好的宴。」

        「等殿下來呀。」顧言笑著，語氣卻輕飄飄的，「可

        侍女不敢再勸，忙去準備。蕭明凰換了輕便的常服，未帶太多隨從，只讓四名護衛遠遠跟著。

        廳內景象讓她腳步一頓。

        「子時三刻了。」

        他站在樓閣窗邊，手執摺扇輕搖，目光時不時飄向通往棲凰殿的迴廊。從黃昏等到入夜，從華燈初上等到月懸中天。

        但她是長公主。有些事，比一場花燈宴重要。

        蕭明凰搖頭，目光卻望向窗外。「現在什麼時辰了？」

        顧言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桃花釀。酒已冷了，入口微澀。他卻一口飲盡，又倒一杯。

        ***

        侍女不敢再言，低頭退下。

        他起相迎，腳步有些不穩，想來喝了不少。蕭明凰上前扶住他，觸手一片冰涼。

        「怎麼不讓廚房熱菜？」她皺眉。

        「殿下可要用些消夜？」

        想要她看見他親手紮的鳳凰燈，想要她嚐嚐他特意從南萬請來的廚子的菜，想要她在桃花釀微醺時，靠在他肩頭說一句「阿言費心了」。

        「知了。」他聲音輕快，「殿下政務要緊，我等明日也無妨。你們下去吧，這裡不用伺候了。」

        攬月樓的花燈宴……怕是早已散了吧。

        僕從們退下後，攬月樓驟然安靜下來。

        子時過半，蕭明凰終於處理完緊急政務。

        「殿下怎麼來了？政務處理完了？」

        ***

        「阿言。」蕭明凰輕喚。

        夜風微涼，迴廊寂靜。越靠近攬月樓，她心頭的愧疚越深。樓閣窗間透出昏黃燭光，在夜色中孤零零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