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用膳时给我布菜。”

清名的香。她的脸被他捧在手里，得快烧起来，只觉得心口那点东西，一撞，一撞，撞得她发昏。

        柳娘手里的茶壶晃了晃，好容易没泼出来。

        敲得不重，像敲一只不懂事的猫。

        “……难闻。”

        “这个是玉容粉，兑水调匀，夜里敷脸。”

        走了两步，又停了，回过，伸手在她的小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可她越谢，那人反倒越有些不自在。

        那一夜，她抱着那一小堆瓶瓶罐罐，翻来覆去睡不着。

        柳娘在外替他沏茶，随口应了，又顿了顿，又小心地问：“……换哪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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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自然是千恩万谢。

        那位贵人回里屋之后，背靠着门，也站了许久。

        那人看她那副懵样，叹了口气，像是嫌她笨，又像是拿她没法子，末了，才慢悠悠地把后半句说出来——

        他把那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着下巴，一副“你看我”的神气：

        “这个是手的油，冬天用。”

        皂角味，还混着一点洗不掉的、廉价的烟火气。

        她怔在原地，脸上的红，一路烧到了耳。

        只有那一夜，他翻来覆去的，睡得也不太好。

        “啊？”

        她愣住：“那……婢干什么？”

        “柳娘，明儿给她换块好皂。”

        “这个——这个你别乱碰，药强，用多了反伤肤。”

        活了大半辈子，她竟不知世上还有这样一番理。

        那人“哼”了一声，转过去。

        “什么味儿。”他嘀咕一句，自己也说不清在嫌什么。走到半路，忽然回，冲外不高不低地撂了一句：

        他低看自己的指腹，上沾了一点灰。

        “要加了羊和山茶花油的。那样的皂，不伤手。”

        他又闻了一下。

        她捂着被敲的地方，仰起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半天，才重重地点了一下。

        柳娘：“……”

        他嫌恶地皱眉，甩甩手，转往里走。

        他絮絮叨叨地说，一条一条，记得比账还清楚。

        那人却浑然不觉，松了手，回过去，又翻。

        “挑贵的。”

        “往后，浆洗、补这些活，别干了。”

        “谢什么。”他把脸一别，鼻子里“哼”了一声，“一件裙子而已。”

        ——那裙子还在地上呢。他看都不看。

        屋里那人听见了，“啧”了一声，“上什么心。”他重重把门帘一撂，“我捡回来的东西，摔碎了，也不能是别人的手摔的。”

        可转过脸的那一瞬，边那点弯，没来得及收住。

        她更不懂了。

        那人理完了袖子，转要走。

        他站在原地，眉拧了拧，忽然又补了一句，语气还是那样懒懒的，像在吩咐一件要紧的细务：

        她心里明白：这一辈子，她还不起这个人。

        “看着漂亮的人儿、漂亮的手，”他一边理着袖子，一边，“我才有心情多用些饭。”

        帘子垂下，屋里静了。

        她不知的是——

        柳娘在外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低声笑：“爷对那丫，倒像是上了心。”

        他盯着看了半晌，鬼使神差地，凑到鼻尖下闻了闻。

        过了半晌，才又飘出来一句，比方才低了些，倒像是自言自语：

        “……知了。”

        “知没？”

        ……

        里没了声。

        话一出口，他脚步顿了顿。

        她想起巷子里的风，想起木牌上那四个字，想起坟的新土；又想起方才那人着她指尖、着她手掌时，那点又又的温。

        她跪在下，捧着那一小堆瓶瓶罐罐，听着，只觉得眼前这人，又熟悉，又陌生。柳娘说过，七娘不留人，七娘对谁都淡淡的。可眼前这位冷艳的牌，正蹲在这么个使丫面前，一样一样地，替她张罗她的手、她的脸。

        “还有这个，拿去问柳娘，让她教你。”

        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翘起他那几指甲。那指甲是拿凤仙花汁染过的，艳红里透一点亮，修得又长又圆，是他平日在人前最得意的一讲究。

        这人说话，总不肯好好说。明明前那些膏啊粉啊，一句一句都是真的；到了最后，偏要绕个弯，把那些真的，藏进一句玩笑里去。

        “……我她伤不伤手什么。”

        “好好拾掇拾掇自己。”那人挑着眉，一字一顿，“把自己弄得漂漂亮亮的。”

        走出两步，那只手又不听使唤地抬起来，凑回鼻尖。

        ……

        这一回，他索把整只妆匣搬到了她面前，“叮铃哐当”一气，翻出许多零零碎碎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开：

        不知怎么，眼前就浮出方才那只手——掌心一层厚茧，指节几冻裂的旧痕，指腹得能勾断最细的绣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