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天子登基不过三年，基未稳。墙之内，是盘错节的世家；墙之外，是赌坊、鬼市、红楼里化不开的暗。皇上要一双眼睛――一双不写在任何官册上、往民间和朝堂两看的眼睛。

        他生来是皇子，是亲王的弟弟，一双手从没沾过人间烟火，却已经被安排好了该拿什么、该摆什么姿势。规矩、礼法、面，一层一层套上去。

        妆到最后，他停了停手，对着镜子，试了个声。

        接着是眉眼。柳娘替他描眉，描到一半，他忽然叫停。

        这两件事，在盛安城里，知的人加起来，一只手数得过来。

        唯有穿起这一、走上那方台的时候，他才松快些。

        世人眼里的燕王，是个闲人。不掌兵，不问政，不结交权臣，也不掺和宗室里那些明枪暗箭。俸禄极厚，差事全无，整日斗鸡走狗、听曲看花，偶尔上回朝，也是混在人堆里打哈欠的那一个。老臣提他摇：“荒唐。”宗室提他笑笑：“没出息。”

        “不像。”他抿了抿，又不满意地捻了两遍，“像了便不好。太像，是要折我的。”

        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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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边由着柳娘描眉，一边记起白日里递来的那密报――西市那两个贩私盐的，昨夜换了接的地方。事不大，可他记下了。等今夜散了场，写两行字递进去，这桩便算完。

        “嗯――”

        柳娘哭笑不得：“七娘，就这么歪着出去，回外该说我们楼里没规矩了。”

        “不必。”他伸手接过来，随手往鬓边一别。

        “规矩。”他起，理了理裙裾，懒懒地笑了一下，“这玉京楼的规矩，什么时候不是我说了算。”

        柳娘调好了粉。他抬手自己蘸了，一层一层往脸上匀开――粉是兑过水的，薄薄覆一层，先把那张清冷的脸衬出一点和的底子；胭脂从眼下慢慢晕向两颊，不能，要看着像“活”的。

        柳娘看得眼一。旁人描眉，是描眉眼；他描眉，是往那眉眼里“装魂”。他总说，单是笔直的一双眼睛太凶，得叫它活一活。

        说着，他自己接过眉笔，在眉梢极轻极轻地扫了一下。

        柳娘依言再挑。他又看半晌：“凶。”

        他那点声名在外的荒唐，不过是牢笼之内寻来的一点空隙。不敢冲破牢笼，又不愿乖乖贴牢，便只能卡在中间，半分不痛快。

在镜台边，压着嗓子笑：“爷今日来得早。”

        “嗯。”他往镜台前一坐。镜子里的脸，便完完整整，落进了两人眼底。

        ――这不是想当女人。这一点，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最后，他起，把柳娘递来的那石榴红长裙，一层一层穿上。系带，理襟，再坐回去。

        ――这个人，姓李，名晏。是当今天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燕王。

        柳娘浑一松，笑了：“爷这嗓子，比真的还像。”

        这双眼睛，就是他。

        只有极少数人知，这份“荒唐”，是他一层一层，自己抹上去的。

        所以这差事，他得极好，也得极开心。

        “太直。”

        “柳娘，今日可有客？”

        套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衣裳底下，还站着一个“自己”。

        也有人问过：一个亲王，何必呢？图钱，他不缺；图色，凭他的份，什么样的美人见不到；图名――“燕七娘”这三个字，偏偏是他最不能拿出来认的。

        是男人的声音，沉沉的。他皱眉，咙里轻轻一捻，再出声，那把嗓子便了下来，尾音还挂着一点恰到好的：

        青楼、赌坊、鬼市，最龙蛇混杂，也最能听到真话。这些地方的人，防备朝堂，防备差役，却很少防备一个醉生梦死、贪图享乐的花魁。他们在“她”面前喝酒、骂娘、说漏嘴的时候，从不会想起：这些话，有一天或许会轻轻巧巧地，搁到御案上去。

        镜台前，他开始“变”。

        是那个名动盛安的燕七娘。

        镜台上的金步摇，柳娘照例要替他插得端端正正。

        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