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伯雍終於抬起頭來，目光冷冷地看著他：“旁人怎麼議論，輪得到你來心？”他將手中的筆擱下，聲音不高，卻帶著一不容置辯的威壓，“婚事已定。你再多說一個字，就去城外莊子住兩個月。”

        侯府裏張了幾盞紅燈籠，稀稀落落的，連喜字都貼得不甚齊整。      林氏說婚事從簡，一切從權，連正經的嫁衣都是臨時趕出來的，繡工糙，袖口的並蓮歪歪扭扭，像是丫頭練手的活計。      阮寧寧看著那件嫁衣紅了眼眶，拉著瑩瑩的手不肯鬆開，被林氏冷冷瞪了一眼才勉强撒手。

        半月後。

        蕭祈安穿著一大紅喜袍，形倒是高大，可眼神渙散，嘴角還掛著剛吃完的糕點屑。      婆子把紅綢進他手裡，他便嘻嘻哈哈地扯著玩，拜天地時不肯低頭，被婆子按著脖子才勉强低了一下。      到了夫妻對拜，他忽然伸手去掀瑩瑩的蓋頭，嘴裡嚷著“看看，要看看”，嚇得旁邊的婆子連忙哄他：“世子乖，進了房再看，進了房再看啊。”

        “半月後成親。”蕭元恪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婚事從簡，對外只說兩家早已議定，只是先前因為祈安的傷耽擱了。”

        沒有鞭炮，沒有喜樂，連送親的隊伍都稀稀落落的。      轎簾落下時，瑩瑩透過那窄窄的縫隙看見阮寧寧站在侯府門口，拼命朝她揮手，眼淚了滿臉。      她想朝妹妹笑一笑，可嘴角彎到一半便僵住了，終究沒有笑出來。

        陸雲階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開口。      他轉出了書房，站在廊下，口劇烈起伏著，俊秀的臉因為憤怒而微微扭曲。      他想起那日在戲樓暗房裏，她在自己下哭得渾發抖的樣子。      這些事父親都不知，可他知——他還沒來得及享用够，她就要被送走了。

        陸伯雍正在看公文，頭也不擡：“與你無關。”

        這些，阮瑩瑩都不知。

        蕭元恪沒有起送他，只微微點了點頭。      等陸伯雍的腳步聲消失在回廊盡頭，他才緩緩靠回椅背，望著廳外那方灰濛濛的天，許久沒有動彈。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袍，又：“我那外甥女子柔順，嫁過來後必定會好好伺候世子。王爺放心便是。”

        瑩瑩低著頭，透過蓋頭底下的縫隙看見他脚上那雙靴子——一隻是正的紅緞面，另一隻卻是反的。

        她只在成親前一日被林氏叫到跟前，聽她冷冰冰地囑咐了幾句。      林氏的話不多，無非是“嫁過去要安分守己”“莫要給侯府丟臉”之類，但最後一句卻像針一樣紮進她耳朵裏——“你肚子裏那個，到了王府便是王府的種。記住了。”

        第二天一早，她被白芷攙著上了花轎。

        他狠狠一拳砸在廊上，指節破了，滲出血來。

        “怎麼與我無關？”陸雲階攥緊了拳頭，“表妹在侯府住了這麼久，說嫁就嫁，還是嫁給一個傻子——旁人會怎麼議論咱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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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轎子晃晃悠悠地抬進端王府，拜堂時果然出了亂子。

        陸伯雍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拱手：“王爺明鑒。”

        可蕭元恪沒有拒絕的餘地。      祈安的病拖了半年，太醫院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個個搖頭歎氣。      他私下裏也尋過江湖名醫，甚至求過幾味偏方，都無濟於事。      兒子這輩子，大約就是這樣了。      他蕭元恪半生謹慎，從不與人結仇，到頭來老天爺卻給他開了這樣一個玩笑——他需要一個孫子。      需要一個著蕭家血脈的孩子，來繼承端王府的門楣。

        “父親！”他的聲音壓不住怒氣，“你要把表妹嫁給端王府那個傻子？”

        他從城外回來，一進府便聽見下人們在議論錶小姐要嫁入端王府的事。      他當下變了臉色，快步沖進陸伯雍的書房，連門都沒敲。

        瑩瑩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磚面，低低應了一聲：“記住了。”

陸伯雍算得比他更。

        陸雲階是最後一個知這件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