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放下，从讲台旁边走下来，沿着中间那条走慢慢往教室后排走。走两边的课桌在我经过的时候都变得格外安静――刚才还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现在只剩空调出风口红飘带被冷气动的轻微响动。我走路的时候鞋底踩在水磨石地板上，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摩声，在安静得可怕的教室里被放大成某种不紧不慢的信号。

        我抬起右手对全班女生挥了挥，掌心朝外，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跟一群久别重逢的老同学打招呼而不是刚闯入她们自习课的陌生人。

        有个坐在走边上的女生在我经过时子往窗的方向偏了偏，把低得很低，几缕碎发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脸。但我从她校服短袖出的手臂肌肉紧张程度能明显看出――她在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我的位置上，而不是她摊开的地理课本上。

        那个同桌坐在她左手边靠走的位置。着眼镜――银色金属细框，镜片偏方略圆，加了轻微防蓝光镀在日光灯下反着淡绿微光。脸庞比班花略微圆一些，是那种带婴儿未褪干净的圆感，但五官小巧端正。她的发比班花短，及耳长度，用两个黑色细发夹把左边刘海别在耳后，出那只着眼镜的耳朵。她此刻低着装作在看面前的作业本，右手攥着水笔正在写一填空题――但她笔尖在纸上停留的位置和上一题的间隔空了两行，而且填空题的答案她刚写了一个“B”字，后面那一竖还歪歪扭扭抖成了波浪线。她的嘴抿得很紧，从嘴角到耳有一抹很明显的嫣红正在往上蔓延。

        她的发色是天然的黑，扎成高高的尾用一深红色的发圈绑着，尾垂下来刚好扫到后颈。太阳光从她左边的窗斜打进来，把她尾上几乱翘的碎发照成半透明的淡金色。她的脸型是标准的瓜子脸――额不宽不窄，颧骨高度刚好，下巴尖但不尖锐，下颚线从耳到下巴是一条畅的弧线。眉是偏的天然型，没有修过，但不杂乱，弯弯的一笔过去。眼睛是标准的杏眼，眼尾轻微上扬但整形态温柔，瞳仁是深棕色，在窗边自然光下微微发亮，眼神里有着还没有缓过神来的专注惯――刚才作业时的专注感还残留在她眼睛里，现在被突然的惊愕打断了，所以呈现出的是一种半回神半失焦的迷惘。嘴偏薄，下比上微微饱满一点，没有涂任何彩，自然的浅粉色，此刻微微张着，能看到上排牙齿的一小粒瓷白下缘。

        我站在讲台前面。讲台上的粉笔盒开着一半，里面躺着一支黄色粉笔和一支白色粉笔。黑板上有上一节课老师的板书――数学，好像是讲一元一次方程的移项，粉笔字迹还没有被值日生掉。黑板安静地躺在粉笔槽里，边缘粘了一圈细密的白粉灰。

        没有人回应。没有人继续写作业。空气像被凝胶封住了。讲台下一张张青涩的脸上全是同一种表情――他们之前可能接到过通知，可能开过班会，班主任可能用那种严肃但不详的语气说过“以后可能会有特殊访客来学校检查，到时候不许乱跑不许多问不许违抗命令”。但通知归通知，真看到一个活的男生站在自己教室门口的讲台上，和一个抽象的安全教育概念从纸面上进现实，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我没有上对她什么。而是转打量了一下她的同桌。

        再往下看，蓝色校下面出一双粉红色的网鞋――是那种休闲运动款式的网纱透气鞋，鞋面是粉红色网纱材质，鞋带是同色系粉色，鞋底是白色的厚底胶底，鞋口在脚踝位置。两只网鞋的鞋口各出半截白色棉质短袜的袜口――白袜裹着她的脚踝，袜口松紧带位置刚好从鞋口出来一厘米左右，棉质白袜包着她薄薄的脚踝骨。她两条在课桌底下翘着二郎，网鞋隔着校布料轻轻晃着，右脚那只粉红色网鞋的鞋底在空气里小幅度地一上一下，有时晃得快一点有时停下来，脚趾在鞋里一蜷一缩，让鞋面的粉红网纱层也跟着起了几不规则皱褶。

        高尾女生正聚会神地看着桌上摊开的作业本――或者至少在我停下来之前，她看起来是聚会神的。但现在她的抬起来了，手里那支水笔停在了半空中，笔尖悬在作业本方格纸上方三毫米的位置不动了。

        我一直走到教室最后一排。

        这间教室的最后一排靠墙只有两张课桌，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走。靠窗那边坐着一个高尾女生，靠走这边坐着一个眼镜的女生。两个人共用最后一排的空间，背后就是空调挂机和后墙的黑板报――黑板上用彩色粉笔画着“新学期新气象”的主题板报，画了向日葵和书本，角落里还贴了几张优秀作文范文。

        我往下看去。她曲线正在发育中最微妙那个阶段――不是小女孩那种直筒的纤瘦，也不是成年女的完全成熟，而是介于两者之间。已经有了一定的规模，将蓝白色的短袖校服上衣在前方了两个隐约的弧形圆球，校服的棉质布料被撑起但不下垂，维持着青春期女生特有那种弹质感。她的腰肢在课桌前沿上方收进校服布料的皱褶里，目测应该是纤细但不干瘦的类型。

        因为坐在最后一排，前面的人如果想看她们，就必须转过来――而在这个教室里，没有任何人敢转过来。所以最后一排反而成了整个教室里最隐蔽的位置，前面四十几双眼睛只能盯着黑板和自己的作业本，不敢往后看。但她们每个人竖着的耳朵、僵的脊背、以及笔尖在纸上涂出的毫无意义的重复线条，都在无声地证明同一件事――她们在听。

膝盖碰了一下示意她别再问。

        我用余光扫了一眼教室前方。坐在倒数第二排的是一个胖乎乎的女生，正假装在整理笔袋实则把眼睛从课桌下面往后方瞟。再前面一排有个瘦高扎子的女生，把课本

        这绝对是那种班花级别的女生。

        “没事，你们继续自习。我来看看而已。”我把声音控制得不大不小，但这种音量在安静的教室里面突然放出来还是让前排那个短发女生缩了一下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