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明眼神亮了一下，那种被人准确说到的亮：

        她在琴凳上坐下，先调整了一下姿态，背直，肩沉，手腕悬在琴弦上方，是那种特定的准备姿势，两手的手型都是那种练了多年才有的自然弧度，手指微曲，像是在握着什么，但什么也没握，只是在等。

        陈逸用余光扫了她一眼。

        "纪录，"胡德明把这个词念了一遍，沉了一下，"老夫研究古典文学，整理古籍，其实也是一种纪录，将要消散的东西留住，不让时间把它吞没，"他顿了一下，"只不过，你用相机，老夫用笔，"

，现在的年轻人喝惯了那些甜的、的、花哨的，哪里喝得出岩茶的好，《茶经》里说，'茶者，南方之嘉木也'，嘉木，嘉在哪里，嘉在它不媚俗，不谄人，自有一气骨，"

        "是一样的，"陈逸说，"都是在抗拒消失，"

        白素贞在旁边，没有参与这段对话，手放在膝上，姿态端正，是那种在这种场合里习惯了"在场但不在场"的状态，她的目光落在茶桌上的公杯上，是那种出神的落，不是在看那个杯子，是在看某个别的什么，只是眼睛停在了那里。

        陈逸

        白素贞从出神里回来，回来得很平稳，没有明显的反应，只是眼神重新聚焦了，然后站起，走向古琴，动作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像是这件事她过一千次了，因为太熟悉，所以连准备动作都省掉了。

        通过那个圆形的小窗口看出去，整个世界的信息量被压缩了，只剩下取景框里的那一块，多余的都消失了――没有书架，没有茶桌，没有胡德明，只有白素贞坐在那张深栗色的古琴前，窗口的侧光从右边打过来，把她上的藕荷色旗袍的丝质光泽照出来，那是一种非常细腻的光，在衣料的表面动，随她轻微的呼起伏而起伏。

        "分享，"陈逸把这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有深想，点点，"我觉得摄影本来就是分享的，我看见了什么，拍下来，让没看见的人也看见，这不就是分享，"

        "你摄影，拍的是什么，"

        "对极了，"胡德明击掌，壶在茶托上轻轻碰了一下，"所见所感，不藏私，广而分之，这才是真正的君子之，人只要能真正到'成人之美'四个字，何愁世间有隔阂，"

        陈逸把杯子放回茶托，认真听着，没有急着接话，这是他的习惯。

        他纪录摄影的，对"出神"很感，知一个人出神的时候，是最真实的时候，脸上没有理，情绪是直接暴在外面的。白素贞出神的样子，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懑，是那种比悲伤更钝的东西，是那种已经习惯了某种状态之后，连悲伤都不需要了，只剩下一种非常平静的空――像是一个杯子，是空的，不是破的，空着是它现在的常态。

        胡德明喝了口茶，把杯子搁回茶托，抬起看向白素贞："素贞，给陈逸弹一曲，"

        取景是一个很特别的空间。

        "大多是人，"陈逸说，"纪录的，偶尔接商业，但喜欢的还是纪录，"

        "你跟邻里都得不错，老夫观察了一段时日，你帮建国拍照，帮志远记录，帮建业拍宣传，热心，有礼，不端架子，"他捻着山羊胡，"《礼记》里说，'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你的这些，都是成人之美，"

        胡德明把壶放下，换了一个话题，语气里有一点很自然的转折，是一个惯于讲课的人从一个知识点过渡到另一个知识点的那种畅：

        陈逸笑了笑：

        "顺手，"胡德明摇，"不，不是顺手，顺手是无心，你这些是有心的，是真诚的，真诚才是本，《大学》里说，'诚意、正心、修、齐家'，诚在最前，无诚，后面的都是空话，"他停顿了一下，给自己续了茶，喝了一口，"分享，也是成人之美的一种，你把你的技艺分享给需要的人，这是美德，古人早有此说，只是后人把这个理丢了，"

        胡德明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眼神从茶桌移到陈逸上，有一点审视，但是温和的审视，是长辈打量晚辈的那种：

        "胡教授抬举了，我就是顺手的事，"

        陈逸已经把相机从包里取出来了，没有等胡德明说什么，是职业本能，他看见了这个场景值得被记录的理由，所以相机就举起来了。

        陈逸点，真实地点，不是礼貌的。

        "对，抗拒消失，说得好，"他拿起壶，给陈逸续了茶，"《论语》里有一句，'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圣人叹的也是这个，时间去，人力如何留得住，能留住的，只是一个形，但形留住了，神也就跟着有了依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