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當他回過頭，再次看向那幅《睡美人》時，他清楚地感覺到，畫中女子那雙半閉的眼眸，睫似乎顫動了一下。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懸在畫布前幾公分，不敢真的碰觸。就在他的手指靠近時，客廳的溫度似乎又降了一度，爐裡的冷灰輕輕揚起，木地板深處傳來一聲極輕、極緩的吱呀，像是有人赤足踩在了老舊的木頭上。

        林予安的心不自覺地加快了。他是設計師，對色彩與構圖極度感，卻從來沒有看過一幅畫能讓他產生這麼強烈的被引感。那不是單純對美的讚嘆，而是一種更私密、更柔軟的情緒，像是畫中的女子正隔著時空，溫柔地注視著他，理解他長年來在台北的孤獨。

關好！」她把一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紅色塑膠板給林予安，便匆匆發動發財車，沿著來時的產業路搖搖晃晃地開下山，尾燈很快就被霧吞沒。

si  m  i  s  h  u  wu.  c  o  m

        他走過去，伸手將那塊布整個掀開。

        而那一直縈繞在鼻尖的松節油味，此刻竟混進了一絲若有似無的、溫的馨香，像是女子髮間的氣息，正隨著爐倒灌的冷風，輕輕拂過他的後頸。

        那是一個女子，安靜地側臥在一張深紅色的天鵝絨長椅上。畫名在右下角以金色的小字寫著：《睡美人》。女子擁有一頭及腰的雪白長髮，像月光一樣在暗色的背景裡發光，她的膚白得近乎透明，色卻是飽滿的殷紅，上只披著一件半透的絲綢復古睡袍，領口與裙襬處出纖細的鎖骨與小曲線。她的眼睛半閉，像是睡著了，眼角卻帶著一點濕潤的淚光，整個人純淨與魅惑交織，美得不像活在這個時代的人。顏料的堆疊極厚，筆觸細膩到連她頸間細小的血都清晰可見，松節油的氣味似乎就是從這幅畫上散發出來的，新鮮得像是昨天才完成。

        莊園一下子又安靜下來。

        他站起，想找點事情，分散那種被房子本注視的錯覺。視線不自覺地被客廳正面牆引。那面牆很高，掛著一幅幾乎與人等高的巨幅油畫，之前被一塊泛黃的防塵布半蓋著，剛剛風進來，布被掀起了一角。

        林予安跟著林源伯走進主屋。玄關的木地板發出一聲長長的吱呀，聲音在空曠的房子裡迴盪。這是一棟很奇特的房子，外觀是洋樓的紅磚與拱窗，內卻是完整的日式木造結構，樑都是深色的檜木，紙門與玻璃窗並存，爐則是西洋式的，以獷的石塊砌成。時間在這裡好像真的停止了，所有的家都蒙著一層薄薄的灰，但又被拭得很乾淨，像是有人每天都在等待主人回來。空氣裡那松節油的氣味更明顯了，還混著爐裡經年累月的煙灰味與木頭受的淡淡霉味。

        這句話讓林予安心口微微抽緊。他低下頭，看著茶杯裡自己的倒影，沒有再追問。林源伯替他在廚房留了簡單的飯菜，便提著一個舊式的工箱，說要去後院檢查水，傍晚前會下山，明天再上來。木門關上後，整棟霧隱莊園就只剩下林予安一個人，還有那無所不在的霧氣，從每一扇拱窗的縫隙滲進來。

        老人點頭，沒有多解釋，只說了一句：「這是林家的房子，也是顏家的房子。有些東西，不要去動，就不會有事。」他頓了頓，看著林予安那張蒼白而憂鬱的臉，眼神      soft      了一瞬，「你和你祖父年輕時，很像。眼睛很容易寂寞。」

        入夜後，山上的溫度驟降。林予安把所有能開的燈都打開了，昏黃的燈光卻照不亮挑高的天花板，反而讓陰影變得更深。他坐在客廳那張已經有些塌陷的絨布沙發上，筆電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網路訊號時有時無，他索關掉電腦，聽著房子發出的聲音。木地板隨著溫度變化發出細微的爆裂聲，風過後山的竹林，發出像海浪一樣的沙沙聲，爐裡沒有火，卻有冷風從煙囪倒灌進來，帶著更濃的松節油味。

        「源伯，這房子……一直都是你在整理嗎？」林予安捧著熱茶，指尖終於有了一點溫度。

        林予安猛地收回手，轉頭看向空無一人的走廊。走廊盡頭的窗戶緊閉著，外頭只有濃得化不開的白霧，什麼也沒有。

        灰塵在燈光下飛舞，然後，整幅畫完全展在他眼前。

        「二樓主臥已經整理好，被褥是新的，熱水我下午開過了。」林源伯把鑰匙放在玄關的櫃子上，替他倒了一杯熱茶，茶是枝的烏龍，帶著炭火香，「一樓的燈，不要全關。晚上如果聽到什麼聲音，不要開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