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輪迴都溫得讓人心軟，每一個終點都被司命卿以最溫柔的語氣無情收回，像是神明在展示自己對人心的絕對掌控。數百次輪迴之後，時間的感覺已經被徹底磨平，沈夜行的意識在無數個幸福又破碎的人生中不斷下沉，孤獨與疲憊像水一樣漫過口鼻。他開始分不清哪一次是真實，哪一次是虛假，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在天台立下竊運誓言的那個夜晚，是否也只是輪迴中的一環。

        「你看，你每一次反抗，都在我的計算之內。你以為你在竊取氣運，其實是我讓你竊取。你以為你在喚醒言澈，其實是劇本需要一個覺醒的角來讓主角的破碎更顯得悲壯。就連你現在的痛苦與動搖，都在我的萬象星圖上留下了清晰的軌跡。放棄吧，沈夜行，承認你只是一個更緻的人偶，會比現在輕鬆得多。」

        她指尖輕點，萬象星圖中央升起一枚懸浮的黑色立方體，立方體表面刻滿了不斷變化的因果符文，散發出破局境特有的恐怖威壓。那是天機院的因果律武，能直接編寫記憶與命運的終極造物。

        沒有光，沒有聲音，沈夜行的意識被一無法抗拒的浩瀚力量直接拽入穹頂的星海之中。顧言澈的驚呼被隔絕在外，大廳內只剩下司命卿獨自站在星圖中央，俯視著那個在星光中沉浮的影，眼神平靜無波，像在觀看一場漫長的實驗。

        然而當他在秘境中終於採到那株千年靈藥，興奮地回頭想與顧言澈分享時，靈藥在掌心化作一張寫滿劇本台詞的紙，顧言澈的臉在光中模糊，化為司命卿那張帶著微笑的臉。

        「我不會殺你，那太浪費了。」司命卿微笑，眼鏡後的目光溫柔地注視著沈夜行，「我會給你你最想要的一切。自由，溫，不再孤獨的人生。然後，在你最幸福的時候，讓你親眼看著它破碎。你每一次以為自己逃脫了劇本，其實都只是走進了我為你準備的下一幕。這座迷宮沒有出口，因為反抗本，就是我寫給你的最後一個角色。」

        「你渴望的不過是平凡，可你從一開始就註定無法平凡。承認吧，你享受掌控，你享受看著那些金線在你指尖轉向的感覺。」

        話音落下，黑色立方體猛然綻放。

        「很溫吧？這是你十年來第一次沒有算計別人的笑容。」

        黑暗壓得越來越重，萬象星圖的星光在意識深處旋轉成一個巨大的漩渦，要將他徹底吞沒。在漩渦的中心，沈夜行看見了自己最初的模樣，那個在聯底層被判定為廢體後，獨自坐在廢棄捷運隧裡，抬頭

        第三個，第四個，第十個輪迴不斷疊加。每一次，司命卿都準地給予他內心最深的渴望。一次是他與蘇璃在沒有劇本的世界相愛，蘇璃主動牽起他的手，說我選擇的是你，不是命運。一次是他與夏凜在霓光聯的街頭開了一間小小的資訊工作室，兩人不再是復仇的共犯，只是普通的夥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次是他徹底擺脫了無命者的分，頭頂也長出了屬於自己的淡金氣運線，被世界接納，被人群簇擁。

        就在他伸手想要回抱夏凜的瞬間，整個世界像被無形的手指輕輕一抹，溫的色調褪去，天台的星光扭曲成萬象星圖的符文，夏凜的笑容定格後碎裂成光點，蘇璃的聲音在遠處化為司命卿的低語。

        第二個輪迴，他成為了崑崙域一名普通的觀星學徒，沒有截線的能力，卻有一個完整的家。父母健在，師父慈愛，他與顧言澈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師兄弟，兩人並肩練劍，蘇璃是鄰家青梅，三人約定要一起參加星瀾秘境。他不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不再需要看見那些金線，他可以在每一個夜晚安穩睡去，不用擔心口的黑結在夢中灼燒。

        第一個輪迴，沈夜行醒來時，陽光從霓光聯大學命理學院的窗戶灑入。他沒有在底層街頭長大，沒有被判定為無命廢體，他是學院裡最受歡迎的優等生，旁坐著霧灰藍短髮的夏凜，兩人笑著爭論一命盤習題，下課後蘇璃會抱著書本在走廊等他，三個人一起去頂樓天台吃便當，風很溫，沒有任何因果結的刺痛，沒有任何竊運的算計。夜晚，他與夏凜在舊維修廠的天台上看星星，夏凜靠在他肩頭，輕聲說有你在真好。幸福如此真實，真實到他幾乎要忘記那枚玉簡的重量。

        司命卿的聲音始終在迷宮外迴盪，不急不緩，像是一名耐心的導師在引導迷途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