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寂靜墜落

        維也納的十二月，雪落在卡爾廣場的石板路上，又被清晨的掃雪車輾成薄薄的灰痕。金色大廳尚未對外開放，側門的警衛認得沈聿禮的臉，只點了點頭便放他進去。走廊鋪著暗紅色的地毯，牆上掛著歷屆柴可夫斯基大賽得主的黑白肖像，他們的眼神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挑剔而冰冷，空氣裡殘留著昨夜香檳與木質地板蠟的氣味，nuan氣guan線在牆體深處發出低沉的嗡鳴。

        沈聿禮穿著黑色的高領mao衣與長版大衣，外頭的寒氣還黏在微捲的黑髮梢上，他沒有脫下大衣，只將地下練習室那架史坦威的琴蓋掀開，指尖懸在琴鍵上方，遲遲沒有落下。這是決賽前七日。對其他選手而言是調整狀態的緩衝，對沈聿禮而言卻是審判的倒數。三年前母親在台北病逝的那個夜晚，他正在柏林的巡演後台收到醫院的電話，聽筒裡是儀qi單調的嗶聲，母親沒有等到他彈完安可曲就走了。

        從那之後他封琴，把自己關在台北老家那架走音的直立式鋼琴前，怎麼也按不下去，指尖的薄繭裂開又癒合，靠著安眠藥才能睡著。如今維也納的邀請函、媒體口中蕭bang轉世的稱號、經紀人趙衍賭上職業生涯為他搶回的席位，全都壓在這七天上。他必須贏，必須證明那場缺席不是懦弱。

        沈聿禮讓肩膀沉下來，閉上眼，彈了蕭bang敘事曲第一號的開頭。那是他七歲時母親手把手教他的第一首大曲，g小調的序奏低迴如耳語，他習慣讓第一個和弦在xiong腔裡震一下，再決定觸鍵的重量。可是今天不對勁。左耳先竄過一絲細細的耳鳴，像有人在隔音棉裡輕輕刮了一下，隨即右耳也跟著嗡了一聲，聲音很尖，隨後忽然被抽走。

        琴聲變得遙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mo，接著，水mo破了。寂靜墜落。不是安靜，是絕對的、無邊無際的寂靜。nuan氣guan的嗡鳴沒有了，走廊外工作人員拖動譜架的摩ca聲沒有了，連他自己呼xi的聲音都沒有了。他愣了一下，指尖仍按在琴鍵上，琴槌敲擊琴弦的震動透過指腹傳來，卻沒有轉化為任何聲音。

        他以為是練習室的隔音太好，猛地抬頭看向牆上的緊急指示燈，那顆綠色的小燈仍亮著，卻聽不見電liu的滋滋聲。他試著彈下一個和弦，更用力。指節繃緊，手腕下壓，琴鍵沉下去又彈起，動作完美得像過去二十年來的每一次排練，但世界依舊沒有回應。他開始慌了，雙手胡亂地砸向鍵盤，從低音的A一路刮到高音的C，刺耳的不協和音應該要撕裂耳mo，此刻卻只有指尖傳來木頭與呢氈碰撞的鈍痛。

        他張開嘴，想喊出聲音來確認自己的耳朵，卻聽不見自己的嗓音，只有hou嚨深處的震顫卡在氣guan裡，震得xiong口發疼。不要，不要在這個時候。他想起半年前醫生的警告，長期焦慮、自律神經失調加上高壓演奏，可能誘發突發xing神經xing失聰，當時他只當作是唱片公司例行體檢的恐嚇。

        他以為只要夠自律就能把悲傷壓成技巧，卻沒想過shen體會先背叛。他跪在琴凳前，額頭抵著冰涼的琴蓋，黑色的捲髮垂落遮住眼睛，肩胛骨在薄薄的mao衣下繃成兩片刀鋒，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門被推開的氣liu讓譜紙翻動了一下。趙衍一手拎著兩杯外帶咖啡，一手夾著當日的行程表與媒體聯訪的提綱，領帶有些歪，細框眼鏡上還沾著雪水。

        看見沈聿禮跪在琴凳前、雙手死死按著琴鍵的模樣，他先是一愣，隨即把咖啡放在門邊的譜架上。趙衍開口，聲音溫和，帶著經紀人特有的、試圖把一切拉回正軌的節奏：「聿禮？你在幹什麼，還沒吃早餐就練成這樣？今天十點還有記者會，別把手弄傷了。」沈聿禮沒有回頭。

        趙衍又叫了一次，聲音提高了一些，沈聿禮依舊維持著按壓的姿勢。趙衍察覺不對，快步走過去，繞到正面，才看見沈聿禮的臉。那張向來冷峻如瓷的臉此刻血色盡褪，額頭沁著汗，嘴chun抿到發白，眼下的淡青色在燈光下更深，眼神空dong地盯著琴鍵，像在看一個深淵。趙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聿禮？」

        沒有反應。趙衍心頭一沉，改為用力搖晃他的手臂，又在耳邊用力拍了一下掌。清脆的掌聲應該要讓人皺眉，沈聿禮卻連眼pi都沒有眨。趙衍的笑容僵住了，他蹲下來，與沈聿禮平視，伸出兩gen手指在沈聿禮眼前晃，沈聿禮的瞳孔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