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景——玻璃獵場。

        而站在會議桌主位後方的男人，讓整個房間的溫度又降了兩度。

        他張開雙臂，出一個擁抱的姿態，眼神卻越過伊莎貝拉的肩頭，落在艾娃上。那一眼極快，卻極重，像禿鷹在空中鎖定腐肉。艾娃讀懂了那一眼裡的完整評估——高，體重，慣用手，槍套位置，步伐重心，以及，她與伊莎貝拉之間那種不該存在的、過於親密的距離。

        這是赫利俄斯總唯一一直達頂樓的景觀電梯，四面皆為防彈玻璃，可以俯瞰整個日內瓦湖與舊城區。電梯上升時，無聲，只有輕微的失重感。艾娃站在伊莎貝拉側半步之後，左手虛扶在她腰後，既是保護，也是宣告所有權。伊莎貝拉直背脊，象牙白套裝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成熟五歲，雪白肌膚與酒紅色長捲髮在冷白光線下形成強烈對比，美艷得像一枚被心打磨的寶石，卻也被框在玻璃裡。

        伊莎貝拉看著那套象牙白套裝，綠寶石眼眸裡閃過一絲厭惡。她拿起外套，指尖劃過那僵的羊面料。

        「妳穿西裝很好看。」她說，聲音很輕。「像一個真正的人，而不是一把刀。」

        「伊莎貝拉，我的孩子。」他的聲音低沉，帶著日內瓦上社會特有的、混雜法語腔的英語，每一個音節都像經過拋光。「妳終於來了。昨夜聽說摩納哥有些不愉快，我整夜未眠。快來，讓叔父好好看看妳。」

        伊莎貝拉抬頭看她，忽然伸手，替艾娃整理西裝領口，兩人的距離近到能聞見彼此上殘留的相同沐浴味。她的指尖劃過艾娃的結，停留一秒。

        整個頂樓是一座無的玻璃盒子，三百六十度環景，晨光透過經過特殊塗層處理的玻璃帷幕濾成均勻的、沒有影子的冷調白。長達十二公尺的黑色胡桃木會議桌佔據中央，桌面的反光像一面黑色的湖。十二張黑色椅已經坐了十一位董事，全是男，年齡在五十至七十之間，穿著深色西裝，面前放著平板與水杯，低聲交談。空氣中有淡淡的咖啡與革味，還有一種更為隱密的、屬於大額金錢動的緊繃感。

        「維克多品味依舊糟糕。」她低聲說，將套裝抖開。「他想把我包裝成一個聽話的洋娃娃，好讓董事會的那些老男人放心把印章蓋在他的文件上。」

        內務組送來的是一套為伊莎貝拉準備的服裝——並非她偏愛的絲綢晚禮服，而是一套極為克制的象牙白色羊套裝，窄裙，西裝外套內搭絲質襯衫，搭色高跟鞋。這是赫利俄斯董事會女成員的制服，是權力的盔甲，也是去個化的牢籠。旁邊為艾娃準備的則是一套同色系但剪裁更利於行動的深炭灰色西裝，內襯防彈纖維，鞋鞋底藏著陶瓷刀。

        艾娃走過來，替她拉開襯衫的領口，動作俐落。「穿上它，比不穿更安全。在玻璃房間裡，顏色越淺，越不容易被解讀為挑釁。」

        電梯門在頂樓開啟。

        八點二十八分，電梯。

        維克多?赫利俄斯。

        艾娃的結動了一下，沒有回答，只是替她將散落的酒紅色長髮撥到肩後，兩人的手指在髮尾處短暫相碰。

璃在艾娃手動解除後變為透明，蓮蓬頭的水聲在密閉空間裡顯得格外大。伊莎貝拉赤著走進水幕，熱水沿著她雪白的脊背往下，沖刷掉昨夜的汗與蜜汁，也讓她背的淡粉色抓痕在水氣中變得更明顯。艾娃站在門口，背對著她，透過鏡子的反監控著門外的動靜，手始終沒有離開外套內側的槍柄。這種近乎偏執的紀律，讓伊莎貝拉在温熱的水中忽然感到一種扭曲的安全感。

        一句話，讓原本低聲交談的董事們瞬間安靜。維克多臉上的笑沒有變，手中的手杖卻在地毯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悶響。

        「叔父早安。」她先以法語回應，語調甜美，卻在尾音處切換成英語，清晰地讓全場都能聽見。「聽說祖父的病情在夜間惡化，董事會才緊急召開。不知醫療團隊的報告，是否已經同步給我這個唯一的直系親屬？還是說，在赫利俄斯，活體印章只需要在文件最後一頁簽字，不需要知前面寫了什麼？」

        「當然，當然。」維克多收回手臂，彷彿那個擁抱從未發生過，轉以手杖引導，指向主位旁邊那張空著的椅子——刻意放在他右手邊，比主位低了半階的位置。

        伊莎貝拉沒有走向那個擁抱。她站在電梯口，綠寶石眼眸迎向維克多，角掀起一個同樣完美、卻帶刺的微笑。她將多國語言的本能轉化為武。

        七點五十二分，傳遞箱開啟。

        他形高大，銀灰色短髮梳得一絲不苟，沒有一亂髮，深灰色三件式訂製西裝的駁領上別著一枚小小的赫利俄斯徽章，手中握著一支胡桃木手杖，手杖頂端是黃銅雕成的獵鷹頭。事實上他的並沒有殘疾，手杖只是一種權力的，一種老派紳士用來丈量距離、敲擊地面的節拍。他的臉龐輪廓深邃，眼窩微陷，灰藍色眼眸與艾娃的有些相似，卻是完全不同的質地——艾娃的眼是冰，是警戒，維克多的眼是霧，是經過長期權力浸潤後的、看不見底的深潭。他看見伊莎貝拉時，臉上立刻展開一個完美無瑕的、符合所有社交禮儀的微笑，優雅，溫和，甚至帶著長輩的慈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