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貝拉輕笑出聲，笑聲裡沒有溫度。她往前再跨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只剩一個手掌的寬度。艾娃能聞到她上那混合著玫瑰與雪松的香水味，還有絲綢布料摩時細微的聲響。伊莎貝拉故意將肩帶往下了一點，出更多肩頭的肌膚，綠寶石眼眸直勾勾地盯著艾娃的眼睛，試圖從那片冰封裡鑿出一絲裂縫。

        下一秒，爆炸。

「合約要求二十四小時貼保護，包所有私人空間。」

        周遭的空氣似乎緊繃起來。一名侍者端著托盤經過，視線慌亂地避開。艾娃的下顎線條繃緊了一瞬，但很快又鬆開。她沒有後退，也沒有迴避那近在咫尺的挑釁。她的目光依舊穩定，甚至更仔細地描摹過伊莎貝拉鎖骨的弧線與頸側動的脈搏，那是專業的威脅評估，但在外人看來，卻像一種極度克制的凝視。

        「妳的心率大約每分鐘九十八下，赫利俄斯小姐。」艾娃低聲回答，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呼偏快，肩膀緊繃，妳在緊張。禮服的肩帶落會影響妳的行動速度，建議妳把它拉回原位。若發生緊急狀況，我會以最短路徑帶妳離開，這件禮服的開衩會是優勢，但高跟鞋會是阻礙。」

        「趴下！」

        無人機在遊艇主甲板上方約十五公尺處自爆，沒有巨大的火球，而是一種經過消音處理的悶響，伴隨著數百枚細小的鋼珠以扇形噴而出。那是針對單體目標的定向破片彈，專門用來在人群中製造準的暗殺。甲板上的水晶吊燈應聲碎裂，賓客的尖叫與酒杯墜地的清脆聲響混在一起。

        伊莎貝拉被壓在艾娃下，背抵著冰冷的甲板，口劇烈起伏。絲綢禮服的肩帶徹底落，一側口的柔軟曲線暴在夜風中，卻無人在意。她的鼻尖充滿了艾娃上那乾淨的槍油與汗水混合的氣味，還有淡淡的血腥味。這個剛才還被她嘲諷為保姆的女人，此刻用整個體為她築起了一牆，那雙灰藍色的眼眸在爆炸的餘光中緊緊鎖著她，裡面沒有恐懼，只有絕對的專注與一種近乎偏執的佔有。那種被完全掌控、被絕對保護的感覺，像電竄過她的脊椎，讓她分不清是恐懼還是某種更隱密的戰慄。

        遠處，那架原本滯空的無人機軌跡變了。它不再平穩地盤旋，而是猛地下降高度，機下方的紅點閃爍頻率加快，發出細微卻尖銳的嗡鳴。艾娃的瞳孔在瞬間收縮，戰場上培養出的直覺比大腦更快地拉響警報。那不是攝影機，那是掛載。

        艾娃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穿透力。她左手猛地扣住伊莎貝拉纖細的手腕，右手同時按向她的後頸，整個人向前壓去。伊莎貝拉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絲綢禮服的裙襬在夜風中揚起，像一面被撕裂的旗幟。

        艾娃用自己的體完全覆蓋住伊莎貝拉，兩人重重摔在柚木甲板上，翻滾了兩圈後撞上固定餐桌的金屬底座。艾娃的背撞擊在桌腳，悶哼一聲，卻沒有鬆開懷中的人。她的黑色襯衫被碎裂的玻璃劃開幾口子，溫熱的血跡迅速滲出，但她的心率反而更加平穩。子彈時間般的慢動作裡，她能看見鋼珠著伊莎貝拉酒紅色禮服的裙襬飛過，在甲板上敲出一串火花，也能看見伊莎貝拉因驚嚇而放大的瞳孔，綠寶石的色澤裡倒映著自己冷峻的臉。

        海風捲起破碎的玫瑰花，撒在兩人交疊的體上。遠景的鏡頭緩緩拉遠，將這艘燈火混亂的遊艇與漆黑的地中海一同納入畫面，兩女體在甲板中央緊緊相貼，像暴風眼中最安靜的孤島。蒙太奇在此切斷，下一秒的畫面是艾娃染血的襯衫與伊莎貝拉顫抖卻緊抓不放的手，特寫停留在她們交握的指尖上，預示著這份被迫簽下的合約，已經從紙面上的條款，變成了肌膚相觸的烙印。

        「不離視線？包浴室？」她刻意放慢語速，尖輕輕過下。「那妳現在看著我，腦子裡在想什麼？是在計算我的心，還是想著怎麼把我這件礙事的禮服撕掉，好讓我跑得更快一點？別裝了，獵犬。妳的眼神比那些老男人的手還要放肆。」

        「別動。」艾娃在她耳邊低語，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帶著壓抑的顫抖。那不是害怕，是長期壓抑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體在高壓下的本能反應，卻被她用意志死死壓住。「保持趴姿，頭靠著我。」

        艾娃一手護住伊莎貝拉的後腦，一手已經出腰間的手槍，槍口指向無人機來襲的方向，手指穩穩地搭在扳機上，隨時準備應對第二波攻擊。她的視線快速掃描夜空，卻沒有找到第二架無人機的蹤跡。對手很聰明，一擊即退，不留痕跡。這不是隨機的恐怖攻擊，是準的暗殺。而目標，顯然就是她懷中這個穿著絲綢禮服、看似驕縱脆弱的繼承人。

        伊莎貝拉沒有掙扎，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抓住艾娃襯衫的衣襟，指節發白。她的嘴微微張開，想說什麼，卻只發出急促的息。遠處，遊艇的保全終於反應過來，槍朝天空胡亂擊，警報聲刺耳地響起，整艘船陷入混亂。

        伊莎貝拉的挑釁像一拳打在防彈玻璃上，沒有激起任何漣漪，反而讓她自己感到一絲被看穿的惱怒。她正要再開口譏諷，艾娃的視線卻突然越過她的肩頭，望向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