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裡，你可以用任何想被稱呼的名字，也可以什麼都不說，我們先從呼開始，好嗎？」她將語速放得極慢，目光專注而溫潤地落在他上，「如果你願意，可以先把口罩拿下來，讓呼更順暢一些，這裡的空氣很安全。」

        「緊繃？」他低聲重複，像是在確認這個詞的重量，「大概是脖子後面，還有口。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明明很累，腦子卻停不下來。我試過正念、試過跑步，都沒有用。我太太說我最近話變得很少，對孩子也沒什麼耐心，可是我真的不知該怎麼放鬆。」他頓了頓，嚨裡發出一點乾澀的吞嚥聲，「而且，有些想法，我覺得很羞恥，說出來可能會讓人覺得我很奇怪。」

        是林硯。

        「在這裡，任何想法都可以被安放，不會有評價。」她的聲音輕得像絨毯上的灰塵，「如果你願意，可以試著把那個羞恥的感覺，描述成一種體的感覺，它是什麼顏色？什麼溫度？」

        「蘇老師，不，諮商師您好。」他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那笑容裡有著學者特有的自持與脆弱，「我不知該怎麼開口。我想，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過一覺了。」

        蘇以晴將手中的筆輕輕放下，讓自己的視線保持柔和，不去視他的羞怯。

則與錄音用途，並遞給他一張化名卡。

        林硯靠向質躺椅的椅背，西裝外套隨著他的動作微微繃緊，肩胛骨的線條透過襯衫顯現出來。他閉上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氣，口的起伏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雪松的香氣讓他的眉頭似乎鬆了一點，但聲音裡的緊繃並未散去。

        林硯的眼睫顫動了一下，沒有睜開眼。他的雙手放在躺椅扶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領帶的結隨著呼輕輕晃動。在絕對安全的薰香與低語中，他那張向來溫文自持、站在講台上從容論述依附理論的面，正一點一點出現裂痕。他的嘴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又生生嚥了回去，額角沁出細細的汗，在柔黃燈光下閃著微光。整個房間只剩下兩人的呼聲交纏，一個穩定地引導，一個壓抑地顫抖，濕夏夜的悶熱彷彿全被隔絕在牆外，只剩下椅摩與心的鼓動，預示著某個長年被深埋的秘密，正在尖上徘徊，即將墜落。

        男人沉默了幾秒，指尖輕輕碰了碰口罩的邊緣。那一瞬間，蘇以晴看見他的結上下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嚥某種難以啟齒的緊張。最終，他還是緩緩抬手，將口罩的耳掛取下。

        澄心大學心理學系的明星學者，親密關係與依附理論的權威，她大二修普通心理學時坐在第一排仰望的那個人，研究所口試時對她溫和點頭說妳的報告很有靈魂的那個人。五年、六年，她在系館的走廊、海報的講者名單、期刊的通訊作者欄裡無數次看見這個名字，卻從來沒有想過會在這樣的深夜、這樣的密閉房間裡，以這樣匿名而赤的方式重逢。他的五官比記憶中更成熟，俊雅依舊，只是眼下帶著淡淡的青痕，金絲眼鏡後的眼神溫和卻疲憊，領帶一絲不苟地繫到最頂端，彷彿要用那份整齊來維持最後的體面。

        「沒關係，我們慢慢來。」她用氣音般的低語回應，刻意讓呼聲變得可聽見，示範著節奏，「可以先告訴我，最近一次覺得比較放鬆是什麼時候嗎？或者，現在體哪裡最緊繃？」

        蘇以晴的指尖在膝頭上幾不可察地掐了一下，杯中的水面跟著輕輕晃動。

        林硯似乎沒有認出她，或者說，在變聲預約與口罩的遮蔽下，他本沒有預期會遇見任何熟人。他摘下眼鏡，用指腹按了按眉心，聲音比剛才更低啞。

        柔黃燈光下，那張臉清晰地了出來。

        蘇以晴感覺到自己的心又快了一拍。那句羞恥讓她的指尖微微發燙，多年來壓抑的暗戀與此刻諮商師的分在她體內拉扯。她維持著呼同步的引導，讓自己的氣與吐氣變得悠長而穩定，像是要用聲音牽著他走出迷霧。

        心在腔裡重重撞了一下，隨即被她以專業的意志強行壓回平靜。她不能出任何驚訝，不能讓個案察覺諮商師的動搖。這是倫理的第一條界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