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想睡，他让花儿烧了一大桶热水，把自己从到脚彻彻底底地洗了一遍，把那几日沾在上的、陆府的气息、陆延定的味、那些胭脂粉墨和陌生的织物感，一并洗得干干净净。然后他从柜子的另一层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开瓶，倒出一点淡粉色的细粉在掌心。

        睡到正午，梨花坐起来，对着镜子一看――左半边脸从颧骨到下巴，连同整个左侧的脖颈，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细小红色疹子，热热地泛着红，衬着右边那半边依旧莹白的脸，目惊心，红白分明。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微微有些，不疼，不，看着唬人，却无大碍。

        他没有说完。春生也没有接话。

        梨花没有接话，忽然想起春生第一次被水匪劫打，泡在浴桶里甩着自己的阳嘿嘿傻笑着说"这里可不能被打坏了"，如今满脸泪痕，哑着嗓子说再去买个男孩子，像是把这世上他能想到的最后一件事、最后一份能给的东西都掏了出来，捧在手上，颤颤地递过来。梨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

        正月初二。还是午后，赵老哥又来了。还是那只描金大匣，还是一套新裁的红裙，面换了另一副，赤金的簪子换成了一对点翠的步摇，颤巍巍的蓝翠在匣子里泛着幽冷的光。赵老哥说陆大人特意吩咐了，今日换这一，与昨日那不同才好。傍晚时分，车又来了。

        那是他自己前几日便已备好的，用桃花晒干研粉，合了少许斑蝥细末和几味清热的草药，看上去只是寻常的桃花粉，可敷在脸上不出两个时辰，便会起一层细密的红疹，不痛不，只是骇人，像极了旧疾复发的模样。他把那淡粉色的粉末轻轻抹在左脸和左侧的脖颈上，厚厚地敷了一层，然后躺下去睡了。这一觉睡得又沉又稳，连梦都没有。

        梨花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在床边，伸手从发间下了那支累丝玫瑰金簪，又从小袖里取出那只已经空了的青瓷小盒――安息香膏已经用尽了，盒底干干净净，连一丝残渣都不剩。他走到柜前，打开柜门，将簪子和小盒一起放回那只黑檀木匣子里，合上盖，上了锁，进柜子最深，挨着那酒坛。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梨花那半边红疹密布的脸，嘴哆嗦着，半晌才发出声来，声音又哑又颤："主子。。。你的脸。。。是我的药浆断了，旧疾。。。复发了？"他说着，泪水夺眶而出，无声地顺着脸颊淌下去。他猛地捶了一下门框，捶得那木框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像是被一记重锤砸在了心口上。

        憋了半天，春生又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的、像是从腔深慢慢渗出来的暗沉："主子。。。我还是去买个男孩子回来吧。。。挑好的，好看的，的多的。。。一个不够就两个，两个不够就三个，我有银子。。。"

        正月初三，照旧。午后送衣送面，傍晚接人。这一回匣子里是一嵌了东珠的抹额和一条缀满米珠的披帛，华贵到了极致，沉甸甸地压手。赵老哥脸上的笑已经不像两日那样试探着、收着，而是带着一种笃定的、像是已经认定了什么结果的从容。他弯腰替梨花掀车帘的时候，笑容满面地了一句："大人说，今夜备了上好的春酿，请贵人务必多饮几杯。"梨花上了车，脸上笑着，眼底却平淡无波。

        春生停下捶门的手，抬看着梨花，眼底那层泪光还在，却渐渐凝住了。他半信半疑地看了梨花一会儿，嘴翕动了几次，像是想要追问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有问出来。他只是松开手，沉默了很久。屋子里只有窗外冰溜子嘀嗒嘀嗒的滴水声。

        “你放心。”梨花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醒窗外檐角那一排冰溜子似的，“且等着吧。。。”

        梨花赶紧走过去，抓住他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把它从门框上拉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别急，不是旧疾复发。这是我准备的药粉，专门让自己起疹子的。我要让陆延定以为我破相了、病了、不再好看了――他就不敢再找我了。过几日就退了，不碍事。"

        他正要起去看春生，春生已经听见动静自己挪到了门口――他如今能拄着拐慢慢走几步了，只是每一步都走得极慢，额上冒着虚汗。他扶着门框看见梨花的脸，整个人顿时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手中拐杖猛地一抖，整个人靠在门框上才没有摔倒。

        正月初四天色大亮，梨花回到了家中。这一回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脚步比前两日略轻了些，像是一个挑了很久担子的人终于卸下了半边的重量。他照例先去看春生――春生还是面对着墙，肩线微微绷着，假睡的姿态已经摆得有了几分熟练，只是那呼仍然浅得骗不了人。

        连续三日，每日两针，六针已毕。即便是铁打的壮汉，好日子也要到了。梨花心里隐隐有一丝兴奋，又有一丝长长的、像是熬了很久之后终于呼出了一口气的松快。

在了春生边，伸手搭在春生的肩上，掌心底下那层肉微微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