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那不属于我的情绪却先一步汹涌上来，几乎没经过脑子，我便摇了，嗓音哑却笃定：“朱堂主许是记岔了。我家庭前从无槐树。那是一株柳，乃姜家老祖亲手所植，至今已近千年。春来垂丝拂地，阖府唤它'拂云柳'。”

        这念刚冒出来，眼前却猛地一黑。

        朱昧真扶着我，看我一口口灌下去，忽然“哎呦”一声，满脸肉痛的说：“……！这可是巽木堂林师姐亲手酿的酒。唉，送你喝便喝了吧！”

        我了嘴角，还没等自己想清楚，一句话就先从咙里冲了出来:

        饶是浑散架成这样，一看那着秀金红袍的女子朝我走近，我还是撑着爬了起来，端端正正跪回去，冲她重重磕了个。

        我的阿嬷对我说过：不这是哪个世界，人家救了我的命，得先谢过再说。

        “我叫朱昧真，五玫宗离火堂堂主。”她的声音冷冷的，听不出情绪。

        “后来姜家宗门尽数被金狼宗踏平。拂云柳也被它们烧毁了。我不知……，还有多少

        “我叫姜烨，琅琊姜家嫡女。”

        朱昧真眼波转，似在追忆，又似在等着看我怎么接。

        “是我失礼了，姜家妹妹。这世人心难测，冒认名门的骗子我见得多了，不得不防。既是真的琅琊姜家嫡脉，那便是自己人了。”

        话一出口，朱昧真凝了我半晌，忽而朗声一笑，那点试探的锐利尽数化开，连眉眼间的冷意都松了几分：“不错，正是拂云柳。”

        “不必对我磕。”话音落下，一件红色的袍子轻轻披上了我的肩，盖住了那副狼狈的子。

        “谢谢，谢谢您！”我死撑着酸的腰，用力把袍子往上裹了裹。丝绸拂过肌肤，那一点温松弛的感，让我绷了不知多久的一弦，忽地就松了下来。我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穿过衣服了，是十年，还是二十年？

        可拱手的姿势才摆到一半，她话锋忽地一转，桃花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笑意却依旧懒懒的问：“说来也巧。三百年前，我师尊曾登门拜访过贵府，回来后念念不忘，总说姜家庭前那株老槐，亭亭如盖，枝上凝的灵，以古法慢火熬足七七四十九日，能成一味‘凝神膏’。指尖挑一点抹于眉心，灵韵温养经脉，凝神醒脑，连闭死关时那点心魔杂念都能压下几分。我师尊那般人物，都为这味膏惦记了半辈子呢。”

        “……我们姜家，还有人活着吗?”我的声音发着颤，轻得像一缕将熄的烟。可那颤音里裹着的东西却重得惊人，是这子被千人骑万人跨时，被淫刑折磨时那点不肯散的执念，在漫长的沉睡后，终于借着我的，替它自己问出了那句盘桓百年的话。

        她重新上前，亲亲热热地又来扶我，语气热络了许多。

        那带着炙热灵气的酒水，像是一下冲开了我脑子里那团混沌，被采摘得枯竭见底的灵力，总算透出一丝回气。我怔了怔，竟从这满狼狈里生出一点想笑的念。都这光景了，她心疼的居然是那壶酒，而不是楚楚可怜的我。

        我心里一凛，这是在试我。

        就在我的额即将磕上地面的前一瞬，一条柔的手臂及时揽住了我的腰。紧接着，一个腻的壶口贴上我干裂的，辛辣火热的酒水灌进咙，一路烧到四肢百骸。那意所过之，酸得几乎断了的经脉，竟一点一点回过力来。

        她敛去满那放不羁的慵懒，悄悄收回了搂着我腰的那只小手，退开半步，郑重拱手：“失敬。”

让我痛不生的鼻环应声碎裂，连着我撑到此刻的最后一口气，也一并散了。

        “咚！”的一声，我整个人栽跪在地，四肢百骸像被人拆散了、又胡乱了回去，骨里没一不酸。就算是发烧烧到三十九度那回，也没这般难受过。这就是被人采摘后的感受吗？真的生不如死啊！

        朱昧真的桃花眼倏地一亮：“琅琊姜家？可是当年北狄压境、坚守百年、宁死也不肯衣冠南渡的那个姜家？“

        这点起码的觉悟，我还是有的。

        我顿了顿，又轻轻摇说：“至于什么'凝神膏'，我更是从未听说过。那柳树不入药、不成膏，只是树下灵气格外充沛，终年氤氲不散。族中筑基每逢瓶颈，都可来这柳荫底下打坐，借那点地气冲一冲关隘，十有八九能顺顺当当地破了境。只是这秘密，寻常人并不知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