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栋写字楼的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剪影，黄浦江弯弯曲曲地过，船影点点。

        电梯是私人的，从地库直通层，中途不停，她靠在电梯上，低着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指上挂着钥匙串，叮叮当当响，电梯上升的失重感让她有点飘忽，刚才那场雨，那辆布加迪，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跟着电梯一起往上升，升到二十几层，忽然就轻了。

        席隋没看他，转朝沙发上那几个女孩扬了扬下巴，其中一个粉色发，脸。

        席隋把杆递过来，他接了，又从兜里摸出烟，抽一，叼在嘴角，压着，打火机“咔”一声响，火苗蹿起来，他偏点着，一口，烟雾散开的时候，他俯下去。

        法于婴嚼草莓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嚼，咽下去，靠着沙发，想了一会儿。

        白球撞散红球，其中一颗应声落袋。

        “课业怎么样？”她问。

        那个男生拿了瓶酒走过来，放到覃谈面前的茶几上，喊了句：“谈哥。”

        他就那么压着子，一只手撑在台面上，一只手握着杆，脊背拉出一条畅的线，黑色T恤贴着他的肩胛骨，贴着他的腰，贴着他发力时绷紧的肌肉，薄薄的，劲劲的，每一寸都恰到好。

        覃谈的目光还落在那边，眼底沉沉的，看不清在想什么。

        那笑容里有点别的东西，很明显，谁都看得出来。

        这个“她”，是指法于婴。

        法于婴吃得慢，筷子夹着米粒一颗一颗往嘴里送，廖宁芸坐对面，也没，自己吃自己的，偶尔抬看她一眼。

        电视机开着，放的什么动画片，声音调得很低，叽叽喳喳的。

        法于婴没接话。

        沙发上那几个脸上的笑也僵住了，一点一点收回去。

        然后他往外走。

        棒球帽，白T，黑，笑起来有酒窝。

        整个房间的人都盯着他。

        法于婴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她加速，窗没关，享受这风光，气冲进里。

        席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点不相信。

        那目光不重，不凶，没一丝多余

        法于婴点点。

        台球桌那边，球声脆响，偶尔夹杂着女孩的笑声，覃谈坐在两米外的沙发上，没动。面前的茶几上摆着酒，他没碰，一会儿要开车。

        那三女两男，一看就是高中生打扮，闻言点点，其中一个男生说：“是啊，怎么了？”

        廖宁芸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隔着一玻璃门：“冰箱里有水果，自己拿。”

        “为了追求exciting的爱。”她说。

        沙发那边有人笑出声，是席隋，手里握着台球杆，朝他扬了扬下巴：“开车唯唯诺诺，不像你。”

太像乌合之众了。

        “约人。”

        留一屋子人，和那几句没说完的话。

        法于婴往沙发上一坐，盘起，拿了个靠枕抱在怀里。

        他一杆没进，靠着台子，朝那粉发女孩抬了抬下巴，示意轮到她，女孩脸红着走过去，俯，动作有点生涩。

        有个男生站起来，从茶几上拿了两瓶酒，往那几个女生跟前一放，笑着说：“你们不知？她爸妈早就离婚了，她妈特有钱。”

        安静几秒后，那几个单阑的对视一眼，眼底有什么东西浮上来，那种笑，覃谈看见了。

        有人口哨，他一动没动，只是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手指间，往偏僻的深走。

        他盯着白球。

        覃谈走进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满了。

        她点点，站起来，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杆。

        覃谈没再看那个男生，他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那瓶酒，放回原，放回那群女生面前的茶几上，轻轻“嗒”一声。

        门开了。

        晚饭是廖宁芸的，三菜一汤，清淡口，虾仁，清炒时蔬，糖醋小排，还有一锅玉米排骨汤。

        想到这里，她笑了一下。

        廖宁芸点点，没走，站在那儿看她，看了两秒，又问：“学校那些传言还有？”

        出房间的时候，廖宁芸已经从厨房出来了，正站在客厅中间手，围裙还没解。

        覃谈摇摇，没说话。

        雨后的傍晚，霓虹灯刚亮起来，地面还着，倒映着五颜六色的光。

        男生点点，表情有点僵：“我是。”

        门开，门关。

        然后他转向段译危。

        “这场散了，覃谈走了，换下一个。对了——”

        覃谈家打底是个富三代，他那个圈子的社交规则，大概是“不值得打交的人，看都不看一眼”。

        他那样的人，就像不可一世的模样。

        席隋盯着她看了两秒，又转向覃谈：“我听说他家有个女儿。”

        台球桌旁站着几个人，沙发上坐着几个女孩，茶几上摆着酒和水果，烟味混着香水味儿。

        “她爸不是贪官吗？”第三个女生说，歪着，“单手保时捷，她怎么还大摇大摆的？”

        下一秒，发力，杆出。

        有人跟着笑了一声。

        厨房那边有动静。

        门开。

        他顿了顿，目光朝另一边的沙发扫过去，问那几个坐着聊天的：“你们是不是单阑的？”

        覃谈点了点。

        经过席隋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低声说：“散了。”

        他们开了一局。

        他谁也没给正眼。

        吃完饭，法于婴窝回沙发上，廖宁芸收拾完厨房，端了盘草莓出来，往茶几上一放，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知啊。”其中一个男生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她爸不是死了么？”

        “什么事不能现在说？”

        他往里走，经过沙发的时候，那几个女孩的目光就跟着他转，从门口转到台球桌，从台球桌转到窗边，像被一线牵着。

        嘴角那烟还燃着，细白的烟雾往上飘，飘过他半垂的眼睛。

        他直起，朝那粉发女孩笑了笑：“打得很好，妹妹，下次来我场。”

        玄关的灯亮着，黄色的，照着换鞋凳上一件随手扔的外套，她换了鞋，往客厅走，钥匙串扔进玄关的托盘里，“哐当”一声。

        她盯着电视屏幕，动画片里一只猫在追一只老

        粉发女孩握着杆，脸还红着，但眼里有点茫然，那几个单阑的女生坐着，没人说话。

        又想到什么，笑了一记。

        法于婴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你们学校的规矩就这样？”

        廖宁芸开口了。

        席隋俯打球，进了一个，直起，随口问：“家里怎么样，一个月了理干净了吧？”

        落地窗那边有个单人沙发，他坐下去，整个人陷进阴影里，只剩烟那一点红光明明灭灭。

        他把杆放下，目光扫过那几张沙发，扫过那几个单阑的脸，最后落在门口。

        他直起，把杆递给席隋，说了句：“好杆。”

        单阑那环境，被那群富二代搅得乌烟瘴气，成天比车比表比女人，读书是副业，社交是主业，她待了三年，早就看透了。

        然后他也出去了。

        段译危迎上来，问他：“怎么才到？”

        廖宁芸也笑，她笑起来和法于婴有点像，都是那种淡淡的，轻轻的，好像什么事都不太在乎的样子。

        “她清高得很。”另一个女生接话，“校内有一个追了她三个月，理都不理。”

        “还行。”

        廖宁芸没说话，她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靠着，交迭起来，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过了会儿，她说：“待会儿有事和你说。”

        “让你个准备。”

        草莓红艳艳的，沾着水珠，法于婴拿了一颗，咬一口，酸酸甜甜。

        法于婴没应，直接往房间走，校服脱了扔床上，套了件宽松的白T，发从领口撩出来，乱糟糟披在肩上，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我下个月回香港。”

        法于婴这下抬起来。

        “你也单阑的？”覃谈问。

        他靠着沙发，没动，但那目光越过台球桌，越过烟雾，落在那几个人脸上。

        的情绪，就那么看着他。

        覃谈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所谓礼貌的笑，谁都能看见，又谁都够不着。

        台球桌那边，球声停了，粉发女孩握着杆，愣愣地看过来。

        但那个男生就笑不出来了。

        意思就明显，这地方他们不想待，新地方她们没资格待。

        “你不是死也不回去？”

        只有台球桌上，还剩几颗球，零零落落，没打完。

        房间里静了几秒，那几个单阑的女生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声问：“她怎么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但就是够这场子内所有人听见：

        门开，门关，人走了。

        她妈站在落地窗前，背后是整个上海的夜景，廖宁芸今天盘着发，出修长的颈子，脸上的妆还没卸，看起来也就三十出，母女俩隔着几米对视，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在光里，一个在影里。

        “路。”覃谈说，声音低，没多解释。

        “玩一局啊妹妹。”

        上海市中心。

        他抬起眼，看那个男生。

        覃谈盯着那瓶酒，琥珀色的在灯光下晃动。

        席隋俯，找角度，杆出，球进。

        席隋笑了笑，手里的杆在台面上点了点：“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女孩叫法于婴？”

        那女孩脸红了红，看了眼席隋。

        单阑这帮人，在他眼里大概就是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