韭菜鸡馅水饺还躺在冰柜里面，半截在别的包装袋外面，刚才被她拎起来又掉下去的时候砸歪了。她看了它一眼。没有伸手。

        她把冰柜的玻璃盖合上。

        推着购物车转。

        往收银台的方向走。

        步子比平时快。不是跑。没有跑。但每一步都比正常的步幅大了一点，频率快了一点。购物车的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地响，其中一个轮子有点偏，每转一圈就会"嗑"地顿一下。她没那个声音。她只想结完账离开这里。

        蔬菜、黄瓜、西红柿、酱油。没有速冻饺子。她到收银台的时候前面只有一个人，一个老太太，正在数币。沈若兰把购物车里的东西往传送带上放，动作快而准，一样一样摆好。

        收银员是个二十出的姑娘，尾辫，嚼着口香糖。老太太走了之后，收银员开始扫她的东西。"滴。滴。滴。滴。"四样。

        "一共三十四块八。"

        沈若兰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眼睛是睁着的，但目光没有焦点。落在收银台前面那个放口香糖和棒棒糖的小货架上，但她什么也没看见。她的脑子里全是白噪。

        "女士？"

        没有反应。

        "女士？"收银员把声音提高了一点，往前探了探。"三十四块八。扫码还是现金？"

        沈若兰打了一个激灵。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猛地了一口气。

        "啊……对不起。扫码。"

        她从子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付款码。手指在屏幕上了两下才解开锁，因为指尖还有点汗，屏幕识别不太灵。收银员拿扫码枪"滴"了一声。

        "好了。袋子要吗？两一个。"

        "要。"

        收银员递过来一个白色塑料袋。沈若兰把东西装进去，拎着袋子往出口走。脚步还是快的。推开超市的玻璃门，外面的热气扑面而来，像是被人用热巾糊了一脸。她眯了一下眼睛，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电瓶车。

        菜袋子挂在前面的车篮里。坐垫被太阳晒得屁。她坐上去的时候"嘶"了一声，屁挪了挪，牛仔短的布料隔了一层但还是。

        不对，不是牛仔短。是七分。深蓝色的棉质七分。

        她把钥匙拧了一下，电瓶车"嘀"了一声亮了仪表盘。她拧油门，车子慢慢出了停车位，汇入商业街的慢车。

        风从前面过来。热风。带着柏油路面的气息和远烧烤摊的烟火味。在她的脸上，把额前的碎发往两边撩。

        她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红绿灯。斑线。一辆公交车从旁边轰隆隆地开过去，带起一阵气浪。她握着电瓶车的车把，拇指压在刹车上，指节还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脑子开始转了。

        不是她想让它转的。是它自己转的。像是一台被按了启动键的洗衣机，嗡嗡嗡地搅着，停不下来。

        为什么？

        这是第一个冒出来的念，清清楚楚的三个字，像是被人用黑加打在了她脑子正中间的位置。

        为什么一种香水味会让我的变成这样？

        她在心里把这个问题重复了一遍。然后又重复了一遍。

        一个陌生人。一个从她边走过的、她连脸都没看清的陌生人。他上的古龙水味甚至不是完全一样的。只是类似。只是有一丝相同的底调。然后她的心就失控了，手心就出汗了，大就发麻了，内就了。

        了。

        这两个字让她的脸一瞬间烧了起来。热。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朵尖。不是害羞。是一种比害羞更复杂、更深、更让人恐惧的东西。是羞耻。是对自己反应的羞耻和不理解。

        她不是小女孩了。她三十八岁。结过婚。生过孩子。她知女人的在什么情况下会产生那种反应。那是在跟丈夫亲热的时候。在被碰、被抚摸、被亲吻的时候。那是有前提的。有对象的。有原因的。

        不是因为一阵风里带过来的香水味。

        电瓶车拐过一个路口。前面有个外卖骑手逆行过来，她往右让了一下，车歪了一点，她赶紧扶正。心又快了一拍。她深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路面。

        但脑子里的洗衣机没有停。

        上一次是在哪儿？在超市的日化区。那次她闻到了某个洗发水或沐浴的样品味，也是木质调的，然后心加速，手心出汗，了一下。那次她以为自己是太累了。站了一天酸，又没吃午饭，低血糖。她就是这么跟自己解释的。

        再上一次呢？是什么时候？她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在公交车上。旁边站了一个男人，上有一种类似的气味。她当时只觉得心快了一点，脸有点热。她以为是车厢太闷了。

        三次了。

        三次都是同一类气味。木质调。带一点沉稳的、干燥的、属于成年男的底调。

        不是所有的香水味都会让她这样。上周在小区电梯里，有个年轻女孩上了一种甜腻的花果香，她闻了之后只觉得有点刺鼻。前天去菜市场，卖猪肉的老板上一汗味混着腥气，她闻了就想躲远一点。都是正常反应。都是一个鼻子闻到一种气味然后大脑给出一个合理判断的正常过程。

        但木质调不一样。

        木质调碰到她的鼻腔之后，绕过了大脑，直接跑到了里面。心脏。手掌。大。更深的地方。像是有一条暗线连着，气味是这的开关，是那的灯泡。按一下就亮。不需要经过任何思考、判断、同意的过程。自己就反应了。

        这不正常。

        沈若兰知这不正常。

        风还在。电瓶车匀速行驶在慢车上，速度不快，二十来码。路两边的行树在余晖里拉着长长的影子。天还没黑，但太阳已经矮了，光线从西边斜斜地劈过来，把半条路照成金色，另外半条压在阴影里。

        她的脑子在金色和阴影之间的那条界线上来回走。

        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她的胃就紧缩了一下。因为答案不需要想。那个答案早就在那儿了，只不过她一直在绕着它走，不肯正面看它。

        在1703。

        沈强的客厅里，有一种味。不是空气清新剂，不是饭的油烟。是沈强本人上的味。他的衣服上、肤上、发上，带着一种木质调的古龙水气息。不。很淡。但是很稳定，每一次去都有。每一次她在那个客厅里弯腰茶几、蹲下来拖地板、够着手臂窗台的时候，那个味就在空气里，像背景音乐一样，不吵，但一直在。

        她曾经觉得那个味很好闻。只是好闻。就像闻到茉莉花香觉得好闻一样，是一个正常的、无害的、不需要多想的感受。

        那为什么现在这个味会让她的失控？

        电瓶车停在一个红灯前。她的右脚撑在地上，左脚踩在踏板上。前面是一个大十字路口，车量不小，左转的公交车和直行的出租车在路口交织。红灯着数字，还有四十二秒。

        四十二秒。

        她盯着那个红色的数字，脑子里却在翻另一样东西。

        那些梦。

        最近这一个多月，她了好几次那种梦。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些梦的内容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东西，轮廓在，细节没有。她只记得一些碎片：很热，很沉，动不了。有什么东西在碰她。不是冷的，是热的。有重量的。带着节奏的。她好像被人抱着，又好像被人压着。空气里有一种味。

        就是那种味。

        木质调的。干燥的。温热的。

        她每次从那种梦里醒过来，都是的。骨像被抽走了一样。心酸酸的。有时候内是的。她以为是出了汗。夏天嘛。天热。谁睡觉不出汗。

        但今天在冰柜旁边发生的事，把这个解释撕开了一个口子。

        红灯到了零。绿灯亮了。她拧油门，电瓶车过路口。

        她没有出汗。

        她在冷冻食品区。冰柜旁边。冷气开得很足。那个男人只是走了过去。什么也没碰她。什么也没对她说。什么也没。

        只是一阵味。

        然后她的就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