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奧多記起祖父當年說這話時，聲音壓得比風還低，像怕被牆外的什麼聽見：「紅髮將軍，披暗紅，腳踏黑馬，凡她所至，嚴鐵城內的士兵就會冷汗直冒。」

        廣場上的男人們更低地伏下頭去。投降士兵隊伍裡有人開始發抖，甲片瑟瑟作響。女人士兵們卻歡呼起來——不是整齊的軍號，而是散亂的、從肺腑裡擠出來的呼號，像一群狼終於等到領頭狼歸來一樣。她們舉起刀劍朝天，鐵刃在朝陽下閃成一片碎銀，那光晃得西奧多瞇起眼，卻沒有移開視線。

        漆黑戰馬上那女人，一頭紅髮像燒著的晚霞披在肩上，形比城中任何一個男人都要魁梧，單是手臂已經比西奧多大壯。她沒有頭盔，出冷峻而艷麗的容貌，雙眼猶如寒潭，深邃且銳利，瞳孔中彷彿藏著無數未訴的戰爭，目光如刀鋒般切割空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看樣貌年紀與膚質感，大概都是三十，可是那由內散發出來的飽歴風霜感，與及一種久經戰陣的沉穩，卻令人猜不透她的真實年齡。

        紅髮將軍沒有理會那些歡呼。她徑直走向黑髮女人坐著的城令椅，步伐很大，鎧的邊緣摩出細碎的聲響。黑髮女人已經站起來，側讓出椅子，頭微微低垂，那張清冷的臉上第一次有了恭敬的神色。

        「奧莉薇亞。」紅髮將軍開口，嗓音比西奧多想像中要低，低得像地底的石頭在互相碾壓。「嚴鐵的男人，還有多少能站著的？」

        她穿的不是如一般士兵的金屬鱗甲，而是一件暗紅色的鎧和黑色布帛，包裹著腰和下體，雙手手臂和小上紅色革護，肩膀紅色革護甲緊貼著結實彭湃的肩膀肌肉起伏，前其沒有護甲，結實而豐滿的房卻坦蕩蕩，粉頭迎著陽光照耀，令人目眩神迷。而背則披上暗紅色披風，隨風舞動如火焰一樣。

        西奧多數著指頭算，他今年剛好十八歲，從未見過母親，而父親死的時候才三十出頭，那麼父親那一輩至少經歷過兩次進貢，而父親的兄弟，西奧多的兩

        以為和約能夠令嚴鐵從戰亂中休養生息，但不斷的進貢，國家一直被無情掏空，國家還有希望嗎？

        嚴鐵曾有七座城，人口百萬，兵甲十萬。可是連年征戰，死了一大半，資源越見貧乏。可是為求生存，最終被迫與女人簽了不平等和約，需要每五年進貢一大批物資財寶，還要送走五萬壯男子。

        二十年，便是二十萬人。

        在很久很久以前，女人不過是男人的影子、附屬、物。四大國雄踞大地，男人築城、立碑、征伐，視女人如田產，如牲畜，如戰利品。他們從未想過，有一天，影子會站起來，走出自己的形狀。

        西奧多的指甲掐進掌心。祖父的話在腦子裡翻湧出來，那些他從前只當作老人囈語的片段，此刻一片片拼合，像碎陶重新黏成一個完整的甕——

        「我知。」紅髮將軍打斷她，目光掃過廣場上伏跪的男人們，像掃過一地落葉。「這座城的人口太小了。」她笑了一下，嘴角輕揚。「嚴鐵的男人很狡猾，進貢的都不是上等貨色，要維持優生就不能依靠他們自己進貢。」

        後來，女人起義了。她們離開家園，在荒原與山嶺之間，自立門戶，建起屬於自己的國度。起初，四大國不屑一顧，只當那是逃亡者的巢，是笑話，是風一就散的塵土。他們的目光，始終死死釘在彼此上——誰都想吞了誰，誰都怕被誰吞了。烽火連天，刀兵不息，四國廝殺得昏天黑地，只為一座城、一條河、一句先王的遺詔。

        那句話，比任何戰場上的冷風都冷。

        二十萬個男人，被送去女人的國度，什麼？

        而女人，靜靜地在暗處長大。

        「回將軍，城內成年男丁一千三百餘，城外散落農戶尚未統計。」黑髮女人——奧莉薇亞的聲音恢復了平板的敘事語調。「按例，距離下次進貢尚有半年，但這座城……」

        那時候西奧多還小，以為祖父在講古，講的是比傳說更遠的傳說。可是此刻，傳說是活的，正從漆黑馬背上翻下來，靴踩在他面前三步遠的石板上，靴跟踏地發出一聲清脆響聲，像釘子釘入木頭。

        我問祖父。每一次，他的眼神便暗下去，像油燈被誰從外頭一口滅了。他沉默許久，只說一句：「去了，就沒回來過。跪了下去，就再也站不起來。」

奧多的筆尖在紙面上顫了一下。還未收筆，墨便暈開了，像一滴意外的淚。他抬起頭——廣場盡頭，城門開處，一匹高壯黑馬踏著晨光而來，馬蹄擊在石板上，聲響沉穩如擂戰鼓。

        她們收留逃來的女子，也收留厭戰的、失意的、被遺棄的靈魂。四國的烽煙越烈，投奔女人的隊伍就越長。她們不聲張，不迎戰，只在裂縫裡種，在混亂中織網。等到四國打得疲力盡，血成河，她們才終於亮出刀鋒——挑撥、離間、夜襲、斷糧，每一步都踩在男人最痛的舊傷上。最後，因為男人的貪婪與野心，自取滅亡，三國覆滅，將大地拱手讓給女人，幾多男兒英雄在女人面前灰飛煙滅，只剩下戰後貧瘠的嚴鐵國，像斷崖上最後一棵老樹，孤零零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