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他嘶哑地问，"谁在哭？"

        那天夜里月亮出奇的亮，圆得不像话。

        "那便把我的寿命分给他。他是凡人，一世的阳寿不过百年。我有万年之寿，分他几十年，总够的。"

        这一世的她，没有投胎成凡人。

        "陆淮，我送你这一世。下一世，我再来找你。"

        她看见一个少年。

        她后来用仅存的一点灵力，替他铺平了后半生。

        而她，要留在他边。

        他浑是伤，却没有死。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对着月亮伸出去，像是想抓住什么。

        然后她听见他说："别怕。"

        她忽然抬起来，那双澄澈的、能映出天河水的眼睛里，烧着一把不不顾的火。

        他活了下来，孤零零地活了下来。

        她苏醒的那天，暮春，午后。

        姮娥在被押入轮回之前，最后看了一眼人间的方向。

        阿皎看着他摊开的掌心，忽然觉得这一百世的轮回、三百年的守望、一万年的冷清，都在这一瞬间有了答案。

        像是找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委屈和欢喜混在一起涌上来，把她淹没了。

        她看了姮娥很久，久到姮娥以为她不会答应，她才淡淡："月仙子，不可与凡人私通。你若执意要救他，便犯了天条。代价是你的仙籍和万年的修为。你可想好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透过竹节那细往外看。

        月里，姮娥捂着自己的嘴，泪如雨下。

        他看着那轮月亮，忽然觉得月亮在对他哭。

        他觉得自己该死，该跟妻子儿女一起葬在那场洪水里。

        阿皎

        天罚抹去了她所有的记忆，只留下口一模糊的执念——她要去人间，她要在人间找到一个什么人。

        可她没能等到下一世。

        那双眼睛朝竹里望进来的时候，姮娥——不，这时候她还不知自己叫姮娥——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撞得她魂飞魄散，撞得她不由自主地哭了出来。

        他的妻子和孩子都死了，被他用尽全力推上门板的那个大儿子也死了——门板在湍中翻了。

        他闭眼的那一瞬，姮娥站在月的最边缘，隔着千万里的长空，对着他人间的那间小屋，轻声说了一句：

        他躺在河滩上，仰面朝天，大睁着眼睛望着天。

        她只知看见这个人的第一眼，她就想哭。

        可那执念刻在了她的魂魄里，九十九世轮回，每一世她都无意识地寻，每一世都寻而不得。

        她忘了那人的名字，忘了他的脸，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找他。

        她什么都记不清了。

        太阴星君到底还是罚了她。

        让他衣食无忧，让他无病无灾，让他安安稳稳活到了六十八岁，在一个冬夜里静静睡去。

        太阴星君沉默了。

        她不知陆淮下一世会投胎到哪里，不知他们还能不能遇见。

        太阴星君低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是千万年的冷漠："他阳寿已尽，救不了。"

        阳光透过竹叶的隙斑斑驳驳地洒下来，她蜷在竹节里，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直到第一百世。

        忘记了月，忘记了天罚，忘记了陆淮。

        她成了一枚仙胎，被封在一凡间的竹子里，等待尘世之罚期满后苏醒。

        姮娥没有犹豫。她朝着太阴星君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弟子想好了。"

        那人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能把冰化开。

        天罚降下来，她被削去仙籍，抽走修为，打入轮回。

        陆淮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活。

        他的手掌伸进来，掌心朝上，温热而干燥。

        但因她本就是月华凝成的仙胎，无法彻底沦入六，天罚便判她"尘世苦修，历劫一百世，百世之后方能重返月"。

        她犯了天条，私动凡心，擅自以仙寿换凡人阳寿。

        "星君——"她跪下来，额抵着冰冷的白玉地面，"求您……求您救救他……"

        她只记得眼前这个人叫顾淮之，是她的淮之哥哥。

        穿着鹤氅，面色苍白，形清瘦。可他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一瞬间，她忘记了所有事情。

        她把小手搭上去，冰凉的指尖碰到他的指腹。

月仙子不该有泪，她的眼泪落下来，还没到地面就化作了碎光消散。

        洪水退去后，陆淮被冲到了下游的一河滩上。

        姮娥伏在地上，浑抖得不成样子。

        她不知自己在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