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承认那个念有一瞬间是在利用孔潇筱，用她来作为一个"反抗"的符号，就像当年用吉他来反抗一样。

        他自由过吗？他不知。

        他爸今天说"该结婚就结婚"的时候语气跟当年说"不许搞音乐"一模一样――一样的理所当然，一样的把"替你决定"当成"为你好"。

        他爸今天说要结婚才给份，他嘴上说着"很快"，脑子里已经在想另一层东西了――他不缺那些钱，可如果有了那笔资金，他可以用它来自己真正想的音乐，不需要再对任何人妥协。

        他的音乐该是自由的，他的生活也该是自由的。

        可他心里又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那把钥匙的锁孔里，要插进去一个人。

        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指纹按上去的时候听见锁弹开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也许是因为他看清了一件事――他当初选择音乐就是为了不被任何人定义和框住，而现在他忽然有了另一层反抗的方向。

        他说"很快会带人过门"的时候，心里其实很清醒。

那天晚上他睡在排练室的旧沙发上，半夜被冻醒的时候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把额抵在方向盘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想了一会儿，电梯到了。

        如果世俗要他循规蹈矩、藏着掖着，那他偏要把自己的私生活摊开给他们看。

        是在想他爸那张脸会因为这句话而变得满意，还是在想孔潇筱如果知了这件事会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推开车门走了出去，锁车的时候按键声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弹了几下才消散。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念念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蹭他的脚踝，他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走进卧室，外套也没脱就躺了下来。

        方向盘质的表面凉凉的贴着他的肤，他听见自己的呼声在车厢里慢慢平复下来。

        他们只在乎他有没有按照他们划好的线走。

        他那时候以为自己终于挣脱了那个笼子，后来才发现他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了另一个更漂亮的笼子里――观众的目光、资本的裹挟、那些"我爱你"和"我恨你"同时涌来的声音。

        他们不要他的事他就偏要，因为那些人从来没有真正在乎过他的感受。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给不出明确的答案。

        他脑子里转着今天饭桌上说的那些话。

        他的感情像一团被皱的纸，摊开来的时候折痕还在，他自己也不知那些折痕是哪条线划出来的。

        如果粉丝要他只属于她们，那他就偏要宣告自己属于一个的人。

        那个人叫孔潇筱。

        可他为什么还是说了那番话呢？

        他抬起来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自己的脸――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嘴微微抿着。

        可这个念浮上来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卑劣，因为他心里很清楚他并没有爱她爱到能为了她放弃一切。

        空的。

        电梯上行的数字一格一格地着，他看着那串亮着的数字，脑子里又转过那句话――"很快会带人过门"。

        他不该被任何一方成固定的形状。

        客厅里黑着。

        他发现自己从来没真的长大过。

        他还是那个被说"不许搞音乐"就偏要搞的少年，只不过现在他学会了不在脸上写出来。

        车子停进地下车库的时候引擎熄火了，四周安静下来。

        他分得清自己在说什么――那番话三分是应付，三分是真的在想，剩下的四分他自己也理不清楚。

        他在想，有些话即使说出口，他自己也还在试着弄懂里面有多少是真的、多少只是顺着水飘下去的木片。

        那笔份对他来说不是终点，是一把钥匙。

        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有没有一刻是真的在期待这件事本而不是它带来的结果？

        他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听见自己心的声音隔着腔传过来，平平的、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