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也红了眼眶：“妈，我回来了。”

        她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几乎是嘶喊出来。喊完了，那点力气也耗尽了，只剩崩溃的哭泣，拳无力地捶打我口。

        小姨手一抖，几颗瓜子掉了下去。

        姥爷在一旁吧嗒吧嗒抽烟，这时候也插话：“你妈说得对。女孩子，总要成家的。你现在年轻不觉得，等过了三十，想找都难。”

        她没有抬，只是哭得更凶了，压抑的呜咽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

        “你这孩子，就是太痴情。”王婶摇摇，把手里攒的瓜子扔进垃圾桶。

        周围的邻居也帮腔：

        老家距离我们住的城市二百来公里，走高速很快。不到十点，车子就驶入了县城。

        刚站稳，就看见胡同深走出来两个影。

        姥爷按住她，叹了口气：“少说两句吧。孩子有自己的主意。”

        姥爷重重拍了拍我的肩：“好小子，结实了。大学毕业了嘛？工作找着没？还顺心吗？”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小姨的目光仓惶地扫过我，就那么一瞬，很快移开。但那一瞬里蕴的绝望、无助、委屈，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房门被重重摔上。巨响在屋子里回。

        “建国要是知，也该欣……”朱抹抹眼角。

        我走过去，蹲下，把她拉起来抱进怀里。小姨浑都在颤抖，眼泪迅速渗进我的衣服。

        “一位伟人曾说过，”我捧住她的脸，用拇指慢慢拭掉那些狼狈的痕迹，“面包会有的，牛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我任由她打，任由她哭。等她打累了，哭得没力气了，我才握住她冰凉的手，送到边轻轻吻了吻。

        二楼，我推门进去。

        “冻死我了！”她搓着手，眼神却瞟向我搭在我妈上的手，“你们俩倒和。”

        我提礼品过去，喊了声“姥姥姥爷”。

        聊着聊着，话题不可避免地又转回我妈上。

        我手指动了动，在她大内侧轻轻摸。隔着几层布料，感并不直接，但那种若有若无的撩拨反而更磨人，再往能摸到加绒连袜细腻表面。

        小瑶也想跟来，我拦住了：“你留在这，陪姥姥姥爷说说话，帮着收拾一下。”

        “林韵？真是林韵！好些年没见了！差点没敢认！”

        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我把她搂得更紧，手掌在她背上轻抚：“我知。”

        “好，好，好。”姥爷连说了三声好，接过时手有些发颤。

        我和小瑶一一打招呼。小瑶嘴甜，爷爷叔叔婶婶叫得顺口。我跟着喊，点微笑。

        塑料凳子从各个角落搬出来了，瓜子糖果摆上了，茶水冒热气。一屋子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在一起，七嘴八地聊起来。

        过了几分钟，小姨回来了。拉开后车门钻进来时带进一冷气。

        我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嘴角还是弯着的，只是有点勉强。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往胡同里走，路上遇到不少邻居。

        “就是，”李爷爷叼烟斗，烟丝在里面明明灭灭，“你也该往前看了。我认识个……我一个老伙计的儿子，跟你差不多大，在税务局上班，离婚了，没孩子，人老实……”

        “这俩孩子都这么大了！小瑶都成大姑娘了！上次见才这么点儿……”一个大妈比划腰的高度。

        “看见啦看见啦！”姥姥抹了把泪，终于笑出声，“就你贫嘴。”

        姥姥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大女儿，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跌坐回沙发里。

        “可是我能吗？我能吗？！我只能藏着掖着，只能偷偷摸摸，只能看着人给我介绍对象。”

        “哎哟，我的乖孙女！”姥爷笑得眼睛眯成，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糙的大手小瑶的发，又捧她的脸仔细看，“长高了！”

        我和小瑶一一应着。

        小姨突然站起。

        她抬起，脸上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妈，我这不是……工作忙嘛。公司事多，天天加班，哪有时间……”

        姥姥这才转过脸看我，上下打量，眼泪还在掉，脸上却笑开了花：“小强都长这么大了！真俊，真高，跟你爸年轻时候一个样……不，比你爸还高一……”

        “你知什么！”小姨突然激动起来，抬起泪眼瞪我，“你知我多想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男人！多想挽你的手走在街上，告诉那些婚的‘看，这是我男朋友’！多想在家庭聚会上大大方方地给你夹菜，说‘我男朋友爱吃这个’！”

        动作太猛，塑料凳子被她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满屋的嘈杂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着她。

        “什么打算？”姥姥不依不饶，“你都打算多少年了？再打算下去，好男人都被挑完了！你看看你，穿的这是什么样子？衣领子都快掉到胳膊肘了，……哪像个正经姑娘打扮？”

        “我早就找对象了！就在——”

        “我侄子岁数比你小些，不过在银行上班，要不……”

        “忙忙忙，就知忙！”姥姥痛心疾首，手指点向她，“你看你姐，十五岁中专毕业，十六岁就生了小强。你呢？到现在连个男朋友的影子都没有！给你介绍了多少个，这个嫌矮，那个嫌胖，这个说没感觉，那个说没话聊……你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

在冬日灰蒙蒙的田野间格外醒目。

        几秒钟死寂后，她转就跑，跌撞拨开人群，径直冲上楼。

        这时小姨也晃了过来，笑嘻嘻地挽住姥姥的胳膊：“妈，您就光看见姐，看不见我呀？”

        话题算是暂时揭过去了。茶水重新续上，瓜子继续嗑，有人开始聊今年的菜价，聊谁家儿子考上了公务员，聊胡同改造到底什么时候动工。

        “小韵啊，”坐在对面的王婶嗑着瓜子，语气关切，“老这么一个人也不是个事。你还年轻，才三十多，总得有个伴。”

        我手搭在她上隔着羊大衣，能感受到她的温度和柔的曲线，我妈微微分开，让我的手更贴近。

        “妈。”我妈打断，起走到姥姥边，手轻轻搭在老人肩膀上：“小妹的事，让她自己理吧。我们得太紧，反而不好。”

        她看看我，又看看楼梯方向，点点。

        后面的话猛然刹住。

        “小雅啊，”姥姥开口了，语气严肃，“你姐这边是没办法。可你呢？快三十的人了，怎么连个对象都不找？”

        “穿成这样，也不怕摔。”我妈小声念叨。

        “别哭了。”我用手指掉小姨脸上的泪。泪水混着晕开的眼妆，在指腹上留下黑红相间的污渍，“哭花了就不好看了。”

        妈妈被几位热情的大妈围在中间。她脸上一直挂着得的笑，应答自如，只是挽我胳膊的手，一直没松开。

        她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睁着一双红的眼睛望我，鼻尖也红红的，像只被欺负惨了的小动物。

        “好什么好！”接话的是刚才被介绍为“朱”的那位，耳朵背，所以嗓门格外敞亮，“家里没个男人，什么事都得自己扛。你看你，一个人带俩孩子，多不容易。修个灯泡，换个东西，都得求人……”

        小姨蜷在墙角，脸深深埋在膝盖里，单薄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王婶，我现在这样好的。”她声音依旧温和，“孩子都大了，没什么需要心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她上，等她的下文。姥姥带着期盼：“找着了？谁啊？怎么不早说？带回来看看啊！”

        “都好的。”我应着，把礼品递过去。

        然后姥姥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走了。”我重新发动车子。

        我心里一沉。

        “你可算回来了。”眼泪顺她深深的脸颊沟壑下来。

        “小韵……”她声音有些哽咽，嘴哆嗦，布袋子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拉起我妈的手就不放下。

        走到家门口时，后已经跟了好几个邻居，都是老街坊，熟面孔。姥姥热情地招呼：“都进来坐坐！喝口水！大冷天的别在外站着！”

        小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下被牙齿咬得发青，手背上的青一凸起。

        “是啊小雅，该考虑了。”

        姥爷在一旁笑着介绍，声音洪亮，语气里透着藏不住的欣：“这是你王婶，住咱家对门，你小时候还吃过她家的枣糕……这是你李爷爷……这是朱，八十多了……这是徐叔……这个你得喊刘大大……”

        县城这几年变化很大。新区楼房林立，路宽阔崭新。我妈指挥我往老城区开。

        从刚才开始，坐在墙角塑料凳上的小姨就一直坐立不安。她低嗑瓜子，眼神飘忽，几次想站起来溜走，又碍于场合不敢动。

        “李叔。”我妈轻声打断他，带着坚决：“谢谢您的好意，但我真的不用。”

        于是刚进屋，还没来得及坐下，客厅就挤满了人。

        姥姥气得浑发抖，手指楼梯方向：“你……你这孩子！找着了为什么不带回来？啊？是见不得人还是怎么的？！什么样的对象不能让我们看看？！啊？！”

        小姨

        “有什么主意！”姥姥甩开他的手，“有主意能三十了还不结婚？有主意能……”

        小姨口剧烈起伏，眼睛通红，瞪着姥姥姥爷，又扫过一屋子的人，用尽全力气吼出一句：

        车子开不进去。我把车停在了胡同口那片特意平整出来的空地上，权当是停车场。

        “我……我有我的打算。”她声音很小，几乎是从牙里挤出来的。

        “哟，这不是林家闺女吗？回来过年啦？”

        “小姨。”我唤她。

        “够了！”

        几个老人面面相觑，眼神交，最终都化成一声叹息。

        有人问我妈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妈笑着说“好的，孩子们都懂事”；有人提起我爸，说着说着自己先抹起了眼角；有个攥住我妈的手，红着眼说“苦了你了，一个人带俩孩子”；还有人问小瑶学习怎么样，问我大学期间顺不顺利。

        我站起：“我去看看小姨。”

        “也好，也好，”李爷爷磕了磕烟斗，“守得云开见月明。”

        是姥姥姥爷！

        姥爷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背有些佝偻，但步伐还算稳健。姥姥走在旁边，手里拎个布袋子，一边走一边往这边张望。

        “小强……”小姨抽噎，带着的鼻音，“我明明有你……明明你就是我的男朋友……可是不能说……不能说啊……”

        姥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布袋子，拍了拍灰：“进屋说，进屋说。外冷，站这儿干嘛。”

        姥姥家住在城里边缘，还保留老格局。

        “砰——！”

        姥姥走过来，目光却越过所有人，直直落在我妈上。母女俩隔几步距离，对望几秒，谁也没先开口。

        有蹲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有提菜篮子路过的大妈，还有几个半大孩子互相追逐，手里拿着鞭炮。

        嘴哆嗦，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可后面的话像是卡在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果然，我妈这边的火力一撤，上转向了她。

        狭窄的胡同纵横交错，青砖灰瓦的平房挨挨挤挤，电线在织成乱七八糟的网，晾衣绳横跨两侧，上面挂着床单、棉袄、腊肉，在冷风里晃。

        小瑶第一个冲过去，扑进姥爷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