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明俊冷笑一声，劈手夺过那细的沉香木匣，拂袖震开盖子。然而，刹那间迎面扑来的并非广谦口中甜腻奢靡的龙香膏，里赫然躺着几卷用绢帛细心包裹着的古书，散发着淡淡的陈年墨香。

        站在一旁的胡家原本低着，嘴角那抹阴冷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便在看清匣中之物的刹那，彻底僵在了脸上。他猛地睁大了眼，眼球暴突，死死盯着那几卷泛黄的经史残卷，整个人如遭雷击。怎么可能？！他昨日分明亲自叮嘱心腹胡商掐准了时辰送来，怎么就成了古书！

        他狠狠剜了那个被收买的仆人一眼，长驱直入，拂袖震开紧闭的雕花木门。

        转眼，他双手负在后，“父亲说的是什么香？儿子在江油习武那些年，早已习惯了山野中清新的空气，向来不喜欢焚香。至于这些残卷，是儿子托胡商从关外寻来的古书发帖，想着闭门研读，不承想倒惊动了父亲。”

        她心一惊，当即手忙脚乱地扯过一件干净齐襦裙套上，出一副刚起的模样，上前将门拉开一隙。

        此时的书斋内，临窗光线正好。益之正端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卷素白书册。见父亲破门而入，益之急忙起，瞧见满面怒容的裴明俊，正要躬行礼：“父亲，您……”

        自从离开师门下山，为了隐匿份、追查当年的血海深仇，便在这万安城中开了这间绣坊。而绿意本是当年房东家的女儿，绣坊开张之初，阮卿竹见她乖巧伶俐，模样俊俏，便成了她招募的第一个绣娘。这些年来，绿意不仅对她忠心耿耿，平日里工巧、算账更最是利落。如今老房东病逝，绿意无依无靠，便成了帮阮卿竹持内外、不可或缺的二当家。

        “前日送完百寿图，便出城去探望师父，回程赶得急，约莫是夜里受了风寒，有些发热。”      她轻咳了两声，虚弱状搪了过去。

        铁证落空，裴明俊顿时哑口无言。益之看着那沉香木匣里的古书与父亲僵在半空的手，心中骤然一冷。若非他早在这长安城布下眼线，先一步窥破了广谦这出‘请君入瓮’的绝计，今日大意之下，怕是真要折在这裴府的深宅大院里了。

        恰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细的叩门声。

        “买书就买书，何必大动周张跑到胡商哪里去买。”      他轻咳了一声，生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样。

        他蓦地驻足，惊得回廊里正要送东西的仆人扑通跪倒，颤声：“回、回老爷，是刚才西市的胡商送来的……说是二公子早前定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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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明俊心下一惊：这不是益之荒唐，这是广谦在蓄意设局。这个念让他遍生寒。果然，两子之间的积怨，竟已到了要蔑置对方于死地的地步。

        若任由广谦的阴谋在府中发酵，益之这般散漫清高的子，迟早会被明枪暗箭撕得粉碎。裴明俊看着眼前对自己满眼凉薄的二儿子，心中轻轻一叹。

        绿意抬眼瞧她，见她发髻蓬乱、面色透着不寻常的红，不免生了几分疑窦：“阿姐整日没有见到你，你去哪了？怎么瞧着这般疲累？”

        想到有绿意在前撑着坊务，阮卿竹心泛起阵阵意，可当她上床准备歇息时，脚踝却蓦地一空――她的脚链……不见了。

        “站住。手里拿的什么？”

        侍郎府，回廊间刮起一阵凌厉的风。

        “哼！”

        裴明俊自昨日归来，心中便不得平静，今日一早，只见他额角青暴起，想起昨夜广谦在车中的那些言语，字字句句化作利刃，刮得他生疼。

        “青龙山上的别院，倒还收着不少当年朝中故旧所赠的缥缃孤本，为父经年疏懒，已是许久未曾翻阅，怕是平白生了蛀虫，暴敛天物。你若想清净，便叫人替你收拾收拾，就当作去那边静修一段日子吧。”

        裴明俊看着这匣子古书，再想想广谦告状时说的那些荒唐污蔑，一口气堵在口，气不打一来。

        “这……香呢？”

        只是刹那的恍惚，她便惊索回神，用力甩了甩，将那抹羞人的燥热生生压了下去。

        “阿姐，你可在屋里？”是绿意的声音。

        绿意子纯直，闻言果真不再深究，只满眼心疼地宽：“既是受了寒，阿姐便快去榻上躺着。这几日坊里接的绣活不多，前的账目与坊务有我照看着，断不会出了乱子。你且安心歇息。”

        送走绿意，门扉重新合上，阮卿竹靠在门板上长舒了一口气。

        裴明俊连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如同一暴怒的狮子，直奔内室。然而，案几上空无一物。他目光一转，锐利如鹰地扫向一旁的八宝阁。只见那尊香炉早就被益之洗得一干二净，冷冷清清地收在八宝阁的角落里，炉甚至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别说荒唐的龙香膏，这里连半点近日焚过香的余温都没有。

        “那就多谢父亲谅，”      益之抬手，看着门外目瞪口呆的胡家，“青龙山上，清风明月，儿子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