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雪夜交错

        暮色漫过东柏堂的飞檐时，元静仪赶到了。门卫认得她是公主的姐姐，没有拦，却也只让她站在门内檐下，不再往里让。

        她隔着庭院，望见箭靶前立着一dao削瘦的红衣shen影，正一箭一箭地she1着，每一箭都正中靶心。

        “玉仪。”元玉仪回过tou来。她眼中的锋芒还没来得及收，那双眼睛红得像淬过火。她没有哭，声音比之前更稳了些：“阿姊怎么来了。”元静仪站在檐下，手扶着门框，指尖抠进木纹里。她看着妹妹那双红血丝爬满眼角、却ca得干干净净的脸，大概什么都知dao了。

        “高澄一回邺城，便直接回了王府。府中儿女绕膝，阖家团圆――满城都在传。”

        弓弦从元玉仪手中hua落，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回了邺城这么久，连东柏堂的门都没踏进一步。那些箭靶上的dong，那些手上磨出的茧，都是她一个人在熬。

        元静仪隔着门槛，心疼得嘴chun发抖，却跨不过去。“你如今最要紧的是生下一子半女。有了孩儿傍shen，才能母凭子贵――他这种人，chong爱都是虚的。”

        话未说完，元玉仪猛地摇tou。

        “有shen孕又如何，那么多月不能近shen，等我生养的时候，他shen边早就新人环绕了。我如今连府门都难出，除了等，还能zuo什么。”她不像元仲华有宗室zuo靠山，不像柔然公主背后有铁骑撑腰。她从前是落魄宗室，liu离失所，若不是高澄，她什么都不是。

        她猛地俯shen捡起那柄玉弓，高高举起，停在了半空。手指攥得发白，弓shen往下坠了一点，她又咬住牙举高了，整个人抖得厉害。可那把弓始终没有落下来。这把弓陪了她三十七个日夜。他走的时候说“等我回来”，她便日复一日地练，下雨天在廊下练，手掌破了缠上布条继续练，因为他说过她she1箭的姿势好看。可他不来了。

        她缓缓蹲下shen，把弓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弓臂的弧度里，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元静仪站在檐下，手攥着门框。她想跨过这dao门槛去抱她，可长矛拦在面前。然后元玉仪站起来，弯腰拾起散落的箭矢，一gen一gen插回箭壶里。眼泪还在滴，手还在抖，但她把箭一支一支放回去，先把箭尖对准壶口，再慢慢地顺进去。

        她把箭壶抱在怀里，和弓一起搁在榻边最近的那个角落――弓的正面朝上，弦朝里，箭壶靠右，和往日一模一样的摆法，像是怕他万一来了，看到东西挪了地方会不习惯。

        她坐在榻边，脊背ting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望着门口。泪痕还没干，眼眶还在发红，可她坐得像一尊瓷像。然后她慢慢低下tou，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交叠的手――手指还在发抖，于是她用另一只手按住了它，不是怕被人看见，是她自己不想看见。

        她重新抬起tou，继续望着那扇门。妆奁里还有新调的口脂，衣桁上挂着新裁的寝衣，都是为他准备的。门口的石阶上，有一个小小的凹痕，是她每日坐在那里等的时候，脚尖一下一下碾出来的。她等了三十七个黄昏，把那块石tou碾出了一dao痕。

        元静仪站在檐下，看着妹妹端端正正地坐在灯下，把新换的狐裘上的mao尖理了又理，抿了抿chun上已经淡得看不见的口脂，然后把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望向那扇门。像一个已经碎了的人，还在努力把自己拼回原来的样子。

        她转shen走了。脚步很慢，像是在等shen后有人叫住她。可没有人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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