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天从旁经过，见他手上老茧厚，拇指内侧有一块旧疤。阮师傅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那枚戚字牌上略停，便垂下。

        声音不大，戚今却听见了。

        皇帝下了车，走过来，亲手扶起戚今。那只手比平日凉，戚今扶他落下最后一级时，察觉他指尖稍稍用力，便没有立即松开。

        他俯下，额地。

        内侍展开御书，黄绢之上四个大字，墨色沉厚。

        远先现出的是旌旗。

        堂前赞礼声响起，恕天转去了兄长旁。

        “二拜高堂！”

        “礼成！”

        庭中风动，花从彩棚上洒下，落在新妇发冠，落到新郎肩。

        可那一眼里，仍像有一句寻常嘱咐，叫他走慢些，留意车。

        笙箫起，喜乐一重接着一重，从院中传过正堂。恩泽觉得手上红绸被轻轻扯了一下，低便看见月欢已在等他转，口忽而发热。

        恩泽翻下，恕天、悠然随之落地。

        “朕来得倒巧，连新妇也一并迎了。”

        “老了。昨日在行，宁儿非叫朕再歇一日。可你家长子娶妻，朕若只送一纸贺词，你父亲地下有知，怕也要怪朕不念旧。”

        御驾停在彩楼前，戚今率家中长辈迎下石阶，跪在最前。建明帝掀起帘，看见那尚未进门的花轿，先笑了。

        “一拜天地！”

        ……

        恕天收回目光，跟着花轿往前。行到兴坊口，前忽然传来清的喝声，原先还向外挤的人群顷刻往两侧退，持戟的军士从街口分开一条。

        “先父若知陛下厚意，亦当感念。”

        “夫妻对拜！”

        领班牒上一个名字过，后便应一声。礼官看过去，那些脸，有的在宴见过，有的已在教坊当差多年。为首击大鼓的阮师傅两鬓斑白，进门先向领班行礼，随即将两只手摊开，任军士查看。

        满堂都笑。

        “此书赠两家。”建明帝望向戚今，“朕望孩子们记着祖辈，也望你们替朕，把这一代人看顾好。”

        朱兴华抬眼看过，收拢袖口，站到赞礼的位置。

        东西两廊设席，前后相连，间红绸交织，彩棚高挑。正堂一侧留御席，百官按班列坐，府中族亲分置另一边，内院女眷隔着一重绣帘也能看见堂前。檐下乐待奏，教坊诸人依名籍验入，礼官将正式领班牒过，才许他们在庭中排开。

        戚今、韦宗辉一同谢恩。御书被奉到堂前，高高悬起，正对着满院朱红。

        戚今伏，“臣不敢。”

        父亲抬起手，像想去扶，最终又放回膝上，只说了一声好。

        建明帝看了那空一眼，笑意淡了些，终究未问，只转叫恩泽近前。

        “少说这些。进去，朕今日讨杯喜酒。”

        转时，恩泽看见父亲。

        韦宗辉已迎上来，君臣见过，又行家礼。建明帝叫众人免礼，先让喜轿进门，御驾仪从随后。那一刻，街上贺声重新涌起，压过乐声，一路往两重彩楼之间去。

        戚今眼神微动，韦宗辉也不由站起。

        “爹。”

        戚今坐在那里，脊背仍直，眼中却已有了水光。戚恩泽幼时也颇淘气，总嫌父亲训得多，后来练武、入监，也曾盼着哪日能让他真正放心。直到此刻，膝落地，他才突然觉得自己仍是那个在门口等父亲回来的孩子。

        国公府正庭早已撤去平日陈设。

        隔着整条街的喜乐，谁也听不见谁。

        一双新人向着堂外明亮天光俯。

        金吾前引，羽林随后，黄盖自层叠的幡影中缓缓而来。日光恰在此刻破云，落上车驾铜饰，晃得人眼前一亮。街旁百姓相继跪下，礼官的唱声传过长街，绵延直到看不见的地方。

        恩泽牵着月欢的手中红绸，屈膝下拜。皇帝看他衣冠，伸手将一稍偏的冠绦抚正，又看新妇，慢慢点。

        盖下，韦月欢听见外万人叩拜，也听见皇帝的笑。她想看一眼，却只能看着脚边窄窄的一片红，手心汗，将那绸子攥得更紧。

        喜鼓停了一面，随即余下的也停了。满街喧哗像被骤然压低，只余几匹打着响鼻，蹄铁在石上轻轻刨动。

        恩泽感觉到了，回低声说，“别怕，跟着我。”

        两人相向，冠上珠玉轻碰。恩泽怕碰疼月欢，俯时往旁偏了一些，引得近几名年轻人低笑。月欢隔着盖听见，耳红透，仍规规矩矩拜下。

        “今日多少个不敢，也不能把人家姑娘留在街上。”

        “今日受拜的是广国公，别叫朕夺了他这个父亲的福。”

        世笃忠贞。

        戚今终于坐下。

        戚今心一震。

        朱兴华抬起，脸色微变，快步走到恩泽前。

。恕天也看见了她，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一下，随即拱手还礼。

        旁另一位置空着，他没有再叫人挪开。

        “圣驾到了。”

        “好，好。你们两家，今日终于不必在朕跟前争高低了。”

        戚恩泽重新接住红绸。

        建明帝看见了，只朝他笑了一下。

        戚今惶然请辞，皇帝抬手止住。韦宗辉捋着胡须笑，李晟也在旁，陛下既以长辈之礼来，国公便依着长辈的意思。

        建明帝本被请到正中，抬眼看过那一排座椅，却径直坐到侧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