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疼得要命。明天到底怎么办？最省事的方案当然是装病，但这个念刚一浮出水面就被她极快地压下去。

        她的心在那一刻飙到了有生以来最快的频率，她的私人空间被一群陌生人毫无预警地入侵了。她的房间是她的壳，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的、不会有人随便进来的地方，而现在这个壳被敲碎了，她暴在一群她不认识也不喜欢的人的目光之下，像一只被人从岩石底下翻出来的螃蟹，无可躲，只能挥舞着并不吓人的钳子徒劳的防御。

        如果说李悯在这个世界上有讨厌的人，那么陈婉清的娘家人可以荣登榜首。陈婉清本人对她倒还算宽容，但她娘家那边的人却不一样。

        李悯那天不想参加什么家庭聚餐，更何况那也不是她的亲戚，于是借口说感冒发烧在房间里休息。她其实没有发烧，温正常，神也不错，正躺在床上看《红楼梦》。

        她就像河用的绳子，河的双方战得酣畅淋漓，谁也不肯先松手，但有谁会在意那绳子怎么想？她不愿意夹在两个人中间受难，所以碰到这种情况能出去就尽量出去，走得越远越好。

        那段时间老太太和陈婉清闹矛盾，矛盾的内容她到现在都不太清楚，大概是和盛恒资本旗下一个子公司的权分有关。总之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极其微妙，正好那几天陈母来傅家客，说是来看女儿和外孙，实际上是来给女儿撑腰的。她心疼女儿在婆家受了气，可又不好朝老太太发作。

        她问完之后不等李悯回答，就转对陈婉清的一个姐姐说了一句李悯至今记得每一个字的话：“小孩子还是要教教，别让她走她妈的老路。”

        她气得要命，恨不得当场把被子掀开朝她们发火――怎么不去教傅启明。

        陈母问了她一连串的问题：在这里住得习惯吗？学校里成绩怎么样？以后想考哪个大学？有没有交到什么不好的朋友？这些问题听起来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但李悯只觉得恶心至极。

        接下来的十分钟是她在那一年里经历过的最漫长的十分钟。

        她听到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杂乱而密集，不像是一个人。她还没来得及把那本《红楼梦》进被子里，门就被推开了，没有敲门。

        乌泱泱一群人涌进她的房间，打的是陈婉清的母亲――一个穿着暗紫色对襟衫、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后跟着陈婉清的两个姐姐和一个嫂子，再后面是几个她不认识的中年人，大概是陈家的远亲或者朋友。她们像一队来视察灾情的官员，把她房间得满满当当，把原本属于她一个人的安静空间瞬间变成了一座令人窒息的牢笼。

        陈家的基在苏州，是当地深固的望族，陈婉清的父亲是市委里的实权人物，她的几个兄弟姐妹也都在制内和商界混得风生水起。这些人的共同特点是：他们极其看重门第和血统，极其在意傅家的每一分钱都不能被外人染指，极其不能容忍一个私生女在这栋房子里享有任何与嫡出子女同等的待遇。他们每次来傅家参加宴会，都会用一种极其确挑剔的目光反复丈量李悯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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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微启似乎想说什么，但她已经快速地移开了目光，加快脚步走向自己的房间，推开门的动作一气呵成，然后在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整个人倒在床上。

        李悯坐在床上，双手压在被子上面，她努力让自己的脸上出一个符合病号份的表情，虚弱、疲惫、没有攻击。

        但是这次没有出去的理由。上一次说感冒发烧，但同样的借口不能用两次，更何况明天的主角是傅承恪――在宣布继承人的宴会上，她的缺席会被解读为一种态度，一种对家族决议的无声抗议。

        陈母在她的床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这就是那个孩子？”她明知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