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指了指外间那张矮榻，用一种她惯常使用的语气开口。

        可是声音太小，语气太轻，听起来倒像是在央求。

        “今晚地上凉。你把脚踏上的褥子搬到矮榻上去睡罢，矮榻好歹高一些，离地远些。”

        苏瑾愣住了。

        她下意识望向那张矮榻。

        那是一张旧榻，搁在外间的角落里，平时堆着几件换季的衣裳和不用的铺盖，离地大约一尺来高。

        比脚踏宽敞得多，至少能伸直。她来拢翠居大半年，林清韵从来没有提过让她睡矮榻。

        脚踏是规矩，是惩罚，是主子给才立的界限。

        而矮榻虽然仍旧是下人睡的所在，却比脚踏高了那么一尺。

        仅仅一尺，却是从“罚”到“赐”的距离。

        “小姐？”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困惑。

        林清韵别过脸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她的嘴翕动了一下又抿紧，似乎在找合适的措辞，最后只是用一种近乎蛮横的语气说。

        “让你睡你就睡，问那么多什么。只是今晚而已，明晚你还是睡回脚踏上去，别以为以后都能睡榻。”

        苏瑾低应了声“谢小姐”，声音平稳，垂下的睫却在轻轻颤抖，耳朵尖悄悄红了。

        那层绯红从耳垂尖上开始泛，一点点向内蔓延，像宣纸上落了一滴胭脂水，和除夕夜她在花厅里抽回手指时一模一样。

        林清韵看见了那片绯红，她想移开目光，却移不开。

        不自觉地盯着苏瑾的耳朵尖，心尖上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苏瑾抬起，正好撞上她的视线。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兵相接，谁都没有先移开。

        烛火在那一瞬间了一下，投在墙上的两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苏瑾垂下眼，抱着脚踏上那卷薄褥子走到了矮榻边，弯腰去铺褥子。

        林清韵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的背影。

        那件青色布衣洗了太多次，肩胛骨的位置已经磨得有些发白，脊背却依旧是直的。

        她铺褥子的动作很利落，三两下便铺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掖得服服帖帖。

        然后她直起，回过来看了林清韵一眼，又迅速移开了目光。

        “小姐还有别的吩咐吗？”

        “……没了。”

        “你睡吧。”

        苏瑾熄了外间的蜡烛。

        黑暗重新笼罩了这间卧房，只有里间那一盏孤灯还亮着，透过珠帘在外间洒了一圈淡淡的光晕。

        林清韵躺下去扯过被子盖上，侧过子面朝珠帘。

        她听见苏瑾在矮榻上轻轻翻的声音，听见薄褥子与木板摩的窸窣声，听见那条旧榻被重量压弯时极细微的吱呀声。

        这些声响和从前脚踏上的声响不一样，脚踏上的人每次翻都会碰到墙，矮榻上的人却可以自由地伸展脚，不必再蜷成一只虾。

        她忽然觉得心安了些。

        这个人今晚可以伸直了，她想，她不必再蜷在脚踏上数着墙上的裂到天亮了。

        然后她猛地打住，她在想什么？

        她为什么要关心一个丫鬟能不能伸直睡觉？

        她把被子拉过，闭上眼睛。

        可是被窝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又开始捕捉珠帘那边的声响。

        苏瑾翻的声音、布料摩的声音、甚至极细微的呼声。

        每一个声音都顺着珠帘传过来，在她的耳朵里放大到不成比例。

        她不由自主地去分辨这些声音里的情绪。

        这一声叹息是不是因为冷？那一声翻是不是因为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珠帘那边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带着睡意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