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的筷子停了一瞬。

        元玉仪点点。

        元玉仪也没抬，语气平平：“妾会剥兔子，不过不从开始。”

        正喝粥的高澄突然呛了一下，连咳了好几声。他把碗搁在案上，侧看她，“你真想看？”

        “殿下，”元玉仪看着他，认真地说，“我想去看弃市。”

        她想起自己初入东柏堂那日，说出“高阳王后裔”时，高澄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怜惜。是满意。

        高澄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菜还没送到嘴里。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睫轻轻一眨，忽然笑了。不是看戏的笑，是一种自己也说不上来的笑，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疼，但有点。他把菜进嘴里，嚼着嚼着，笑意还挂在嘴角。

直落向主位。

        元仲华也在看她。

        两双眼睛，一双冷冽如霜，一双端肃如潭，隔着满堂狼藉与死寂，无声相。只一瞬，李昌仪便移开了目光。元仲华也垂下眼睫，指尖轻捻丝帕，将纹样出细褶。

        高澄夹菜的手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把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又不甘心地补了一句：“面扔油锅里，炸得滋滋响。”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等着她脸上浮现他预想中的表情。

        高澄抬起眼，放下筷子，指腹勾起她的下巴。力不重，却稳稳锁住了她的视线。烛火在他眼底摇曳，阴晴不定。“你倒与旁人不同。”

        “监刑。”

        那四个字，她说得比前面都重。

        “妾知，殿下杀人并非滥杀。”

        高澄的手僵在半空，筷子悬着，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褪了下去。元玉仪看着他，歪了歪：“殿下怎么不笑了？殿下笑起来很好看。”

        “殿下，”元玉仪把粥往他面前推了推，“这是第几次了？”

        想起皇兄前日传来口信，东柏堂里又来了一个，只是那个人居然还没被送过来，也是前所未有。

        高澄又愣住了。

        “让他们恐惧，他们才知敬畏。”元玉仪把“敬畏”两个字咬得轻而清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都安分守己了，才不会给殿下添麻烦。”

        这一晚，东柏堂内烛火摇红。

        高澄松开手，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神色如常。

        元玉仪看了他一眼，顿了顿。“放心吧殿下，妾不怕。怕是没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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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玉仪继续吃饭。她抬起眼看他，咽下去，才问：“为什么剥了还要油炸？油比肉贵，寻常百姓都吃不起。”

        殿门被推开。高澄大步踏入，靴底踩过青砖，带进一阵凉风。衣摆上沾着几星暗红，他低看了一眼，眉间浮起一浅褶，解下外袍随手丢给侍从。元玉仪起，指尖轻那几血痕――粝，微，像干透的朱砂。她没有作声，转盛了一碗粥，搁在他面前。

        高澄想了想，筷子在指间转了一圈。“记不清了。没数过。”他夹了一口菜，嚼得漫不经心。元玉仪看着他的侧脸，烛光将那轮廓映得深邃分明，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仿佛白日里那些哀嚎和血腥，不过是他公务清单上例行勾掉的一项。

        元玉仪没有躲，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殿下待我，也与旁人不同。”她没再往下说。两人心照不宣――只有她能住在东柏堂。

        高澄盯着她看了几息，又嗤了一声，放下筷子，支着下巴看她。他夹了一筷子菜，搁到她碗里，语气像哄小孩：“今日剥侯景长子的面，从额划开一口子，水往下浇。”他顿了片刻，自己夹了一口菜，慢悠悠地嚼完。“跟剥兔子似的。”

        元玉仪坐在案边，目光从镶金嵌玉的杯盏上过，掠过越窑青瓷的盘碟，最后停在那双象牙嵌银的筷子上。她看了许久。这些物件，不知是为试毒方便，还是为彰显份，抑或只是高澄真心喜欢。但这些天她渐渐看明白了――这个骄傲的男人，受不得半点粝。譬如龙涎香，哪怕南朝扼着海运，他也要费尽周折弄到手。譬如衣袍的面料，比吴地贡品还要细。她见过他看那些笨手笨脚的侍女，眼神淡淡的，像在打量一件不合用的物。也见过他提起高洋时，嘴角那抹压不住的嗤笑。

        “什么？”

        元仲华只觉这偌大王府，终究是个华丽的囚笼，锁住了她们这些女人的一生。

        “妾既然要去，便不会吓吐。”元玉仪说完，低下继续吃饭。筷子和碗边偶尔碰出一声轻响，在殿内显得格外清脆。

        高澄在案前坐下，看了一眼碗里的粥，又看了看她。烛火映着她的脸，安安静静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高澄盯着她看了两息，嗤了一声。“吓吐了别怪我。想看？一会儿就带你去。”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像是不放心，补了句，“吐了别弄脏孤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