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韫石中,待时而映(陆景琛)
三月初,沈若清把陆景琛叫回了万寿路,让他陪她去一趟潭柘寺。
她说年后还没去拜过,再不去心不安。陆景琛没有多问,周六一早开车接了她,沿京西老路往山里走。
初春的山林还没泛绿,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偶尔能看见几株早开的玉兰,白花ban在风里微微发颤。沈若清坐在副驾驶上,一路无话。她今天穿得很素,黑蓝色羊绒大衣,tou发盘得比平时更紧,手里攥着一串老檀木佛珠。
陆景琛偏tou看了她一眼,他妈每次有心事的时候都会攥那串珠子,珠子是外婆留给她的,她攥了很多年。
潭柘寺藏在山坳里,初春的游人不多,寺里的古银杏还没发芽,枝干苍劲地撑在殿前。沈若清在正殿上了三炷香,跪了很久。陆景琛站在她shen后,看着她把香举过touding,腰背ting得笔直,和在军艺练功时一样。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弯过腰,但他知dao她这一次是替他跪的。
从正殿出来,沈若清带他拐进东侧一座僻静的小院。院门半掩,推开之后是一间极简朴的禅房,窗台上搁着一盆素心兰。禅房里坐着一位穿灰色僧袍的老和尚,须眉皆白,正在煮茶。沈若清双手合十叫了声了悟师父。老和尚抬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shen后的陆景琛,说若清你来了,这是你儿子。不是问句。
沈若清坐下来,和了悟师父寒暄了几句,说最近总睡不好,心神不宁。了悟师父说不是你心神不宁,是你儿子心神不宁。
沈若清沉默了片刻,端起来的那杯茶没有喝又放下了。了悟师父转tou看着陆景琛,目光安静而透彻,说年轻人,把手伸出来。
陆景琛把手放在桌上。了悟师父没有看他的手相,只是把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和那些看相算命的不一样,老人的手心很nuan,带着长年煮茶留下的檀香和炭火混合的气息。
过了一会儿老人抬眼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看到一个晚辈在泥里走了一圈回来、心疼又不忍苛责的笑。他说三十多岁被情所困,不是坏事,说明还没活成石tou。又说上次见他大概是七八年前,那时候他眼里没这些东西。
沈若清在旁边坐着,手里那串佛珠转得比平时更快。她看了一眼陆景琛,没有说话,但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心疼,有恨铁不成钢,有一种当妈的看到自己最骄傲的儿子在情字上栽了跟tou之后既想骂他又舍不得的复杂。她没有开口,只是把目光移开,端起那杯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了悟师父把签筒往前推了推,让他抽一支。陆景琛看了他妈一眼,沈若清把脸别过去看窗外那盆素心兰,但她的佛珠停了。
他伸出手,从签筒里随手抽出一支,拿起来看了看。
竹签上是一行小字,他没有念出声,沈若清偏过tou来想看,他已经把签放回了签筒,对了悟师父说多谢师父。
沈若清张了张嘴想问他抽了什么,他把签放回去的动作太快太自然,她来不及开口他已经站起来扶着了悟师父,说送他回禅房休息。
从禅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寺里的僧人在点廊下的灯笼,橘色的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了悟师父站在禅房门口,忽然来了兴致,让弟子铺纸磨墨。他的字写得极慢极稳――“愿我六gen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
沈若清站在旁边看着那幅字,说了悟师父这幅字写得好,六gen寂静,心如宝月。陆景琛也点点tou,说写得真好。
晚上他和沈若清一起回了万寿路老宅。陆远山在书房看文件,沈若清去了厨房跟阿姨交代明天的菜。陆景琛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墙上那幅新挂上去的字,墨迹还没全干,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run泽。
六gen寂静。
他今天在潭柘寺抽到的那支签,签文上写着“玉韫石中,待时而映”。
他当时看了很久,把签放回签筒,没有告诉任何人――玉藏在石tou里,等合适的时候才会被光照亮。他不是那块玉,他是那个等着玉被光照亮的人。
今天在潭柘寺了悟师父说三十多岁被情所困不是坏事,但了悟师父不知dao,他甘愿被情所困。他甘愿六gen不净。
他愿意等。等上海的项目结束,等她想清楚,等他找到她想要的那种光。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沈若清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拿起来挂好,把他面前的茶换了一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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