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不想打扰她。偏偏她正练到那一式的收束，往后踏了半步，肩轻轻撞在他口。

        这一撞力极轻，她几乎在碰的瞬间就收住了劲。若是从前，这一下至少能把他撞个趔趄，此刻却只是衣料过衣料，轻得像风拂过门帘。

        楚寒衣转过来。她看见王五站在她后，手里还攥着那块啃了一半的干粮，嘴微张着，显然也没反应过来。她没有犹豫，双手在前交叠，微微屈膝，低下去。

        “妾没留神，撞着了。”

        王五愣在当场。他低看了看自己口――什么事也没有，连衣襟都没皱。又看了看她屈膝行礼的样子，结了一下。

        “没事没事，就碰了一下。”他赶紧摆手。

        楚寒衣直起来，看着他。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还是冷的，但看他的时候不冷。她看了他片刻，忽然说：“以前也撞过你一回。那时候我没收住劲，你那两肋骨断了。”

        王五挠了挠，咧嘴笑了。“你还记得啊。”

        “记得。”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王五把剩下的干粮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靠在井沿上。他拿袖子蹭了蹭嘴角的饼屑，眯着眼像是在想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那次其实疼的。”他说，语气平平常常的，不像在诉苦，“你那一脚没收住，我疼了好些天，每回气口都跟针扎似的。翻也疼，咳嗽也疼，连打个嚏都觉得骨要裂了。”

        他顿了顿，嘿嘿笑了两声。“不过我当时就想着――要是喊疼，你肯定更不让我跟了。我就忍着，一声没吭。你后来给我正骨的时候，我差点没把牙咬碎了，也没敢叫。”

        楚寒衣听着，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攥了一下。那时的事她当然记得――她一脚把他踢飞出去，他撞在树上弹回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嘴角全是血，却咧着嘴对她笑，说“没事，不疼”。她当时就知他在撒谎，也懒得戳穿。

        “那时我刚见过林彻。”她的声音平而涩，这些事已经过去很久、却似乎还没有完全消化，“心里烦得很，没压住火，不小心把火撒在你上了。”

        王五摇摇。“不怪你。谁还没个烦的时候。”

        他低看了看她的脚。那双黑布靴正安静地踩在青砖上，靴面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再说了，被这双脚踢了，不亏。”

        楚寒衣顺着他的目光也低看了看自己的脚。她知他在说玩笑话――他每次都是这样，疼也忍着，委屈也咽下去，事后还要用一句玩笑替她把愧疚抹平。她心里像被揪了一下，脚趾在靴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王五见她低着不说话，以为她还在想旧事，便岔开话：“不过说来也怪――你刚才撞我这一下，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撞人的，跟石碰石似的。刚才那一撞，绵绵的。”

        楚寒衣回过神来，低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在晨光里微微动了动。

        “是苏前辈那套运劲法门。”她说，“教我收放自如，刚中带柔。这些天练下来，骨也跟着变了些。”她动了动脚趾，自己也觉得脚下比从前了几分――不是力弱了，是那从骨里往外渗的柔韧，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她的底子。归元功本是至刚至猛的功夫，练了三十年，上每一寸都得像铁。如今刚极而柔生，那柔劲从丹田往四肢百骸蔓延，连脚上的骨似乎都比从前了些。

        王五蹲下来，伸手在她靴面上轻轻按了一下。隔着靴子，指腹能感觉到她脚背上微微凸起的脉，还有底下那块的肌肉――但确实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按上去像按在石板上，现在按上去，能感觉到一丝极微的弹。

        他抬起看她。“以前得跟石似的，现在隔着靴子都能觉出来――乎了。”

        楚寒衣把脚往后缩了半寸。倒不是躲，只是那酸的愧疚还没消干净，被他这么一碰，脚趾不自觉地又蜷了一下。她转过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