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想了想：“就那个杀人的女的？”

        “就是她。”王五压低声音，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我刚才看见她了。”

        翠儿愣了一下，也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院门开着，村上空的，只有一只母鸡领着几只小鸡在刨食，咯咯咯的。

        “在咱村？”

        “嗯，刚从村过去。”

        翠儿脸色有点变。她把手从腰上放下来，在围裙上了，又放回去。手指搓着围裙的边，搓来搓去的。

        “她来咱村干啥？”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

        “不知。”王五站起来，拍拍屁上的土，“我去看看。”

        “你疯了！”翠儿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她的手劲大，指甲掐进他肉里，掐得他胳膊生疼。“那女的杀人不眨眼，你凑什么热闹？”

        王五挣开她的手。翠儿的指甲在他胳膊上划了一白印子，过了一会儿才红起来。

        “她救过我的命，”他说，“我得报恩。”

        “报什么恩？人家又不认识你！”

        “不认识我也得报。”王五说着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我王五这辈子没欠过谁的，就欠她一条命。今儿个老天爷把她送到我跟前，我不能装没看见。”

        翠儿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快，鞋底拍在地上，啪啪啪的，一会儿就到了院门口。他跨出院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子往前一栽，又稳住了，没回，继续走。

        翠儿站在那儿，嘴张了张，想喊，没喊出来。她的手垂下来，在围裙上搓了搓，又搓了搓。围裙上沾的面粉被她搓掉了，白蒙蒙的，飘在地上。

        王五出了村，往东走了二里地。

        路两边是庄稼地，玉米已经收了，只剩光秃秃的秸杆，一茬一茬的，戳在地里，像无数手指从土里伸出来。风从地里过来，带着土腥味，还有秸杆腐烂的酸味。他走在路上，鞋底踩在车辙印里，车辙印干了，的，硌脚。

        他远远看见那黑衣女人坐在一棵树下。

        那棵树是老槐树，树冠大，枝叶密，太阳从树叶里漏下来，在地上印了一地碎金。她坐在树上，靠着树干，伸着，剑横在膝上。她低着，不知在看什么。阳光照在她上，照在她那黑衣上，黑衣了光，还是黑的，黑得发沉。

        他放慢脚步，远远站着，不敢过去。

        风过，树叶哗哗响。她抬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冷的，像冬天的井水，深不见底。他站在那儿，肚子发，但没动。她看了一会儿，又低下，继续看她手里的东西。

        他就那么站着，跟个傻子似的。手不知往哪儿放，先是垂着，又背到后，又垂下来。脚在地上蹭来蹭去，蹭得鞋底沾了一层土。

        过了一会儿，那女人站起来，把剑提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他又跟上。这回跟得远了些，隔着二三十丈，不敢靠近。她走得快，步子又稳又轻，脚踩在土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走得慢，鞋底拍在地上，啪啪啪的，在安静的旷野里听得格外清楚。他故意放轻脚步，可鞋底还是啪啪响，他索不走了，站住，等她走远了再跟。

        太阳落山的时候，那女人在一个破庙前停下来。

        破庙在山脚底下，孤零零一座，四周没有人家。庙墙塌了一半，出里的土坯，土坯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的，像一张烂脸。屋的瓦片掉了大半，长着草，草枯了，黄拉拉地垂下来。院门歪着，半开半关，门板上刷的漆早就掉光了，木裂了，从里能看见院子里的荒草。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

        王五远远看着，见她进了庙，就在外找了块石坐下。石凉，冰得他屁发麻，他挪了挪，还是凉，干脆蹲着。

        天慢慢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不圆，缺了一块，像被人咬了一口。月光淡淡的，照在破庙上，照在那棵歪脖子树上，照在他上。风过来，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把领口拢了拢。

        翠儿说得对，他八成是发病了。

        第三章

        破庙里黑咕隆咚的。

        供桌上的灰落了厚厚一层，手按上去能印出五个指印。泥塑的神像歪倒在一边，只剩半张脸还对着门口，嘴角挂着一丝笑，像是在嘲笑什么。楚寒衣在墙角找了个干净地方，把剑放在手边，靠着墙闭上眼。墙是土墙，凉气从背后渗进来，贴着脊背，像一条蛇爬过。

        外有虫叫，叫一阵歇一阵，歇一阵又叫起来。

        她睡不着。

        因为外有个傻子――那傻子蹲在石上，动都没动一下。她听得见他的呼，又又长，像拉风箱。

        她在那破庙里坐了一夜，天亮才走。

        外虫不叫了。

        她睁开眼，透过破门看见天边有点发白。站起，活动了一下脖子。脖子咯吱响了一声，像生锈的铁门。她拿起剑，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往外看了一眼。那傻子还坐在石上，缩成一团，睡着了。夜里凉，他抱着胳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口水从嘴角下来，亮晶晶的，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楚寒衣从他边走过，脚步很轻。脚踩在碎石子上，没发出声音。

        走了没几步，后传来动静――那傻子醒了。他先打了个嚏，然后着眼睛站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然后他又跟上来了。

        楚寒衣往回走了几步，走到他跟前。

        “你跟着我干什么？”

        王五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报恩。”

        楚寒衣盯着他看了三息。这傻子肚子在打颤，都在抖。可他脸上撑着，下巴抬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的样子。她忽然有点想笑，没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