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诊清楚女子上的病症时，眉深深蹙起――这是极为棘手，且为常人所不齿的花柳病。

        途经一条僻静的小巷时，一阵微弱得几乎被风声淹没的呻引了她的注意。

        她心绪烦乱，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打破这僵局。

        眼看剑尖的寒芒就要刺入江捷口――一黑色的影，带着凌厉至极的破风之声，骤然从侧面的高墙上窜出。那影快得像一掠过的幽灵，猛地撞开江捷，将她带离了原地。

        ，你们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吗？”

        朔风渐起，永业城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细碎的雪沫夹杂在寒风中，为这座恢弘的帝都平添了几分冬日肃杀之气。

        34、负心人寡幸薄情，风尘女绝逢生

天监择定的吉日终于到来，宋还旌与江捷的婚事，承载着皇命与战场得胜归来的荣耀，排场自然盛大。新赐的将军府邸位于永业城东，比起宋府的陈旧与死寂，这里飞檐光，簇新宏伟。

        她睁开眼睛，看到江捷素净的脸庞和上陌生的环境，猛地想要挣扎起，却被病痛折磨得毫无气力，只能发出破碎而急促的低吼。

        “我已说过，”苏白宁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直刺江捷心底，“和宋还旌有关的闲杂人等不得入府

        直到第二日，江捷才从两个负责洒扫的老嬷嬷的嘴里，得知了前几日的事。

        宋还旌放在门框上的手微微一僵。

        那双冰湖般的眼眸中瞬间涌起愤怒与杀意，比初冬的寒风更加凛冽刺骨。

        江捷脸上的笑意慢慢凝固，直至消失。

        大婚的仪式依制而行，宾客喧哗，觥筹交错，红绸高挂。江捷今日褪去了素净的衣衫，着一袭中原制式的赤色华贵吉服，被迎入喜堂。

        她不能让他一个人背负这些。

        夜空中，正绽放着绚烂的烟花。一簇簇，一树树，金紫银红，在永业城寂静的夜幕中闪耀出短暂而辉煌的图案。

        他无法在这双映着烟花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注视下，与她同室而。

        “灰鸦，”她声音里带着淡淡的轻快的笑意，“放烟花了。我总共也没见过几次呢。”

        新府邸虽大，却因男主人的刻意回避而显得格外空旷冷清。江捷每日依旧按就班地整理药材，翻阅医书，或是去城中探访药铺，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波澜。

        他转过，看到她站在廊下，晨光勾勒着她沉静的侧影。她的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愤怒，也没有被冷落的哀怨，平静得像一池深秋的湖水。

        房门被轻轻推开，宋还旌走了进来。他上带着淡淡的酒气，步伐依旧沉稳。他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江捷闻声回过来，窗外恰好炸开一蓬极大的金色烟火，璀璨的光芒映照在她脸上，平日里素净的轮廓，显得温又柔和。

        最终，她微微侧，目光移向他后的门口，语气平静地：“你先离开吧，莫要耽误了。”

        他对她本无情意，如今目的达成，即使他对她敬佩、感激，也心存不忍，但他今晚不必、也不该留在这里。

        宋还旌严令府中上下，不许向江捷提及赐婚之事，她以为，他向她求亲，是源于他宋还旌的一片真心。

        七星楼的杀手是他耗费重金请来，所谓生死相伴，不过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只为在险境中博取她的信任，将她牢牢绑在自己边。

        接下来的几日，宋还旌更是早出晚归，借口军务繁忙，有时连晚膳都不回府中用。即便偶尔回来得早些，也总是宿在书房，理由是夜深恐扰她安眠。

        她的喜悦如此纯粹，纯粹得像山间未染尘埃的清泉，径直撞入宋还旌眼中。

        然而，江捷只是沉默地与他对视了片刻，目光沉静如水，仿佛要穿透他的，看进心里去。

        他一直在欺骗她。

        见门扉紧闭，江捷没有强闯，孤站在宋府朱红色的大门外，静静等候。

        “你……你是谁？

        苏白宁冷笑一声，目光彻底落在江捷上，那眼神中是深入骨髓的鄙夷与厌恶。

        江捷心中一紧，立刻快步上前，蹲下探向女子的手腕。指尖传来的是一片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她不再犹豫，立刻脱下自己还算厚实的外衣，将女子紧紧裹住，费力地将她背起，一步步朝着将军府走去。

        “夫人，您不能进去。”一位老仆人着，恭敬地劝阻，“夫人说了，但凡与将军有关的闲杂人等，一概不许踏入府邸半步。”

        说完，他不等江捷回应，他转，再次踏出了这间布满喜庆红色、却让他感到滞闷的新房。

        原来如此。

        夜深人散，喧嚣落定。

        宋还旌如同重拳落空，她这样宽容隐忍，反而给他带来一种陌生的、沉闷的窒息感。他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面色坚毅、似乎不为所动，转，大步踏出了房门。

        而此刻，她因为这场建立在谎言与算计之上的婚姻，因为这表面是他一片真心、实则为敌国帝王赐婚而庆祝的烟花，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灰鸦。”

        江捷心一凛，知不能再等，她上前一步，向她行礼：“宋夫人，我知您心中有气。我今日来……”

        宋还旌移开视线，避开她那令他心悸的目光，声音维持着平稳：“嗯，看到了。”他顿了顿，寻了一个最寻常的借口，“军中还有些紧急公务需要理，耽搁不得。你早些休息，不必等我。”

        江捷先用温水为她拭，清理溃烂的伤口，敷上止痛的药膏，又命人熬了热腾腾的米粥，小心地一勺勺喂她服下。

        她甚至没有看向江捷，只是怒斥边的仆从和守卫。

        在热粥和药力的作用下，年轻女子终于缓缓醒了过来。

        宋还旌如今的种种疏离和冷淡，恐怕都是因为愧对母亲的决裂之痛。他没有向她解释，是不愿让她背负这份沉重的罪责。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窗外的烟花仍在绽放，映亮她独自立在窗前的孤影，那绚烂温的光芒此刻看来，竟有了转瞬即逝的冰冷意味。

        但他一直都知。

        苏白宁的眼神骤然收紧，锐利地扫视了周围一圈，那冰冷狠戾之气并未消退。她冷冷地下了一命令：“关门。府中若再见到此人，格杀勿论！”

        她这才明白，那日婚前自己问及苏白宁为何不出席婚礼时，宋还旌简单那句“她不会来”背后的义。

        而那在关键时刻救下江捷的黑影，在确定江捷安全后，没有一丝停留，仿佛入了初冬稀薄的空气中，瞬间消失不见。

        从始至终，步步为营，不曾动心。

        江捷等了大约两个时辰，直到午时将过，那扇厚重的朱门才缓缓开启。

        这一剑携带着极大的怒气和力量，苏白宁年轻时习武，能上弯弓箭，力准俱佳，这一剑的目标赫然是江捷的腹要害，带着必杀的决心！

        以她的聪慧，理应想明白一些事情了。

        回到府中，她屏退了面惊疑的下人，将女子安置在和的客房内，快速升起炭火，细细诊治。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宋还旌正像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出门，江捷的声音却自后响起，很轻，却清晰地定住了他的脚步。

        知自己从未爱过眼前的妻子。

        在潦森，烟花是极为罕见珍贵之物，非盛大庆典不得见。她一生所见，也不过寥寥数次。她静静地凝望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芒，眼中是极少出的、纯粹的惊喜。

        那日回府，宋还旌为了娶她，竟与生母苏白宁彻底决裂，甚至被逐出了家门，立下了“今生来世，不复相见”的决绝之语。

        “看来你们已经忘记宋府是谁主了。”

        宋还旌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他以为她终于要问出口了，问他为何如此冷淡，问他究竟为什么要成亲，问他对她是否只是利用。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承受她的指责与愤怒。

        苏白宁后跟着一个贴老嬷嬷，她一素色，容貌清丽却冷峻孤寂。她的目光原本落在前方，但在看到台阶下的江捷时，骤然停滞。

        她双目紧闭，意识模糊，只剩下因痛苦而发出的无力呻。

        江捷独自一人，慢慢踱步在返回将军府的路上，雪花落在她的肩，很快便洇了一小片。

        宋府门前，檐楣高耸，却透着一肃杀的静默。仆从们见到她，面难色。

        寒光一闪，她将佩剑毫不犹豫地向江捷掷去！

        她抬手，猛地从边一名侍卫腰间抽出那柄带着寒光的佩剑。动作快如闪电，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原来为了与她成亲――这个着琅越血、更是潦森王室的女子，宋还旌竟然和他的生母苏白宁彻底决裂，甚至被逐出了宋府。

        长剑落空，直直地扎在了台阶旁厚实的青石地面上，剑剧烈颤抖。

        江捷循声望去，在一堆废弃的杂物旁，蜷缩着一个人。她走过去，那是一个年轻女子，上的单衣早已被寒风浸透，下垫着几片破烂的稻草，因寒冷而微微颤抖。更骇人的是，她脸上和上都生着可怖的疮疤，肉溃烂，散发着一异样的腥臭。

        婚房内，红烛高烧，映得满室生辉。江捷并未如寻常新妇般端坐床沿，等待夫君来掀盖。那些虚礼于她，本就可有可无。她卸下了沉重的冠饰，只着一大红嫁衣，静静地趴在窗边，仰望着夜空。

        “铮――”的一声刺耳的金属摩声。

        她这一动，边的侍卫们皆面难色。这毕竟是圣上亲赐的将军夫人，他们哪里敢强行阻拦或动手推搡，只能低声好言相劝：“夫人，您别……”

        “我只想见宋夫人一面，个解释。”江捷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江捷当即一人独行，直奔旧宋府。

        仆从们自然知苏白宁对这个琅越女子深恶痛绝，哪里敢放她进去，只能团团围住，苦苦哀求。

        “夫人小心！”侍卫们惊恐地大叫，却已救援不及。

        为了这桩亲事，他失去了唯一的亲缘。

        响水山中那些不得已的拥抱取，瘴气林后的亲吻，乃至平江城一行，求药被拒的苦肉计，甚至归程自述“孤独不幸”，无一不是他心设计的的陷阱。一切的一切，目的只有一个――利用她琅越王室的医术，救回那四百多名生死悬于一线的士兵。

        她不知，这些盛放的烟花是因皇室赐婚而起的庆贺，是宸朝皇帝对这段联姻的满意的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