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能活下去，你想什么？」

        「我要想干嘛就干嘛，全照我自个儿的意思活！」

        「记牢，」老人的影开始变淡，声音也越发飘忽，「引雷灌，十个人里，九个会死，一个能活下来都算奇迹。撑不住，你的会被雷火烧得连渣都不剩。撑过去了，你、才有资格说『想干嘛就干嘛』这几个字。」

        司狩望向那尊慈眉善目的佛像，忽然咧嘴，无声地笑了。

        老人静静听他说完，抛出了第三个问题。

        「下火海？」

        司狩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

        话音落下，心口彷佛有什么东西轻轻碎裂开来，不疼，反倒有种长久紧绷后的松懈。

        司狩结上下了。他想着脖子说不怕，但话到了嘴边，怎么也吐不出去。在这种人跟前，说假话毫无意义。他咬了咬牙，从牙里迸出两个字。

        他后脊梁一紧，双拳下意识就握了起来。这是在死人堆里出来的习惯，手边没刀，拳就是刀。他压着嗓门，低声喝问：「谁？」

        「为了活下去，你、能到什么地步？」

        老人凝视了他很久，久到司狩以为他就要这么转离去。然后，他那干枯的手慢慢摊开，掌心躺着一颗丹药。通金黄，龙眼大小，表面有奇异的光在隐隐转，像是在呼，是活的。

        老人走到他三步外站定，那眼神像经验老到的屠在审视一块生肉，从扫到脚。半晌，开口问了第一句话。

        「怕。」

        回到将军府的三天，司狩把自己锁在了书房里。所有的佣人全被赶到了前院，只留了个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军

        「想干嘛就干嘛？」老人把那话重复了一遍，脸上终于有了点细微的波动，似乎觉得有意思，「怎么个干法？」

        「只要能活，什么都能。」

        司狩呼猛地一滞。叛国？这个词像把烧红的烙铁，猛地进他心口。他守了北疆三十年，边的弟兄死了一茬又一茬，为的不就是「忠义」二字？那一瞬间，无数张模糊的脸从他眼前晃过。可是……

        「侯爷！方才那雾邪门得很，您没事吧？」

        「三日后，子时，到龙虎峰山巅，吞下此丹，引天雷淬，返归弱冠之年。」老人的声音缓慢而清晰，手一翻，那金丹便稳稳落入司狩掌中，手温热，像刚从淬火的炉子里取出来。

        司狩一个前倾，发现自己仍结结实实跪在白云寺的佛殿里。手心死死攥着那颗丹，得掌心的肉通红。护卫慌慌张张从殿外冲进来，满脸是惊魂未定的神色。

中慢慢转。他下意识去摸腰，腰间的刀也不见了，上的铠甲早变成了平日穿的布袍子。

        「那，」老人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拷问的意味，「背上叛国的骂名呢？」

        雾倏然收尽。

        他摇摇，用手撑着膝盖，颤巍巍站起来，肚子还有点发。老方丈缓步上前，双手合十，目光在他紧攥的拳上停了一瞬，却什么也没问，只平静地说了句：「侯爷可求到心中所想了？」

        「你怕死吗？」

        「求到了。」

        「只要能活下去，」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从石里挤出来，**「而且活得自在，骂名——我背了。」**

        「不要了。」

        「爬刀山？」

        「这辈子的功名富贵，说不要就不要了？」

        「下。」

        「司狩。」

        老人点点，像早就看见了答案，接着问了第二句。

        雾气从两边分开，踱出一个老人。须发白得像雪，披着件灰扑扑的袍子，脸上沟壑深得能嵌进针。可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像两点燃在枯木上的寒火。

        「爬。」

        声音从雾深飘出来，很老，很平，听不出喜怒哀乐。

        「不当将军，不这个侯爷，朝廷里那些乌烟瘴气的破事我一概不理。」司狩说得很急，腔里又开始拉风箱似的疼，他强压着咳嗽，语速飞快，「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见谁就见谁，想吃口热乎的就吃口热乎的。不为旁人活，就为我这条命活。」

        这次司狩答得飞快。这句话在他心里憋了太多年，几乎是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