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里很安静。楼梯间很干净。

平面的中心开始，缓慢地、像冰块化一样，浮现出了五官。那是凹痕和凸起形成的轮廓，一双眼窝，一个鼻梁，一张闭着的嘴。那双眼窝睁开了一点，里面没有眼珠，只有更深的灰白色。

        她坐在办公桌对面，翻着那本账册，随口说了一句：“对了，为什么这里都没什么人啊？”

        “叫我里斯。”

        不知为什么，脊背忽然发凉，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从她的后颈一路到尾椎骨。她下意识地把外套裹紧了一些，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疙瘩。她转看了看窗外，阳光很好，街很空，什么都没有。

        里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这边走。办公室在二楼。”

        “薪资呢？”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翻开账册，在第一页空白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字迹工整，像签一份正式合同。

        它又低看了很久。这一次它看的方式不一样了，不是之前那种随意的翻看，而是一页一页地、一笔一笔地，瞳孔在每一行数字上停留片刻，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些被它忽略已久的东西。

        她点了点，看起来满意的。它歪了一下，那张刚长出来的嘴张开又合上，像是在练习说话。

        她走上楼梯的时候，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找到工作了。”

        她点了点。“好的，里斯。”

        街上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人”。穿风衣的、拎菜篮的、牵小孩的、打电话的，来来往往，熙熙攘攘，和任何一个正常小镇的正常上午一模一样。阳光照在他们的脸上，每一张脸都清晰、、带着各自的情绪和表情。但这些人都没有往前走。他们全面朝着这个方向，朝着她。

        那个停顿很短，但很重。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在零点几秒之后又按下了播放。

        “现在。”

        找到工作这件事让她心情很好。上班的地方距离住的地方走路不到二十分钟，办公桌虽然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台饮水机。里斯给她倒了一杯水，水温刚好，杯子也很干净。她喝了一口，觉得这里的环境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

        “确实没什么人啊。”

        而他们的后、路边的橱窗上、公交站台的玻璃棚上、路灯的灯上，趴着更多的东西。那些东西没有人的形状，或者有，但扭曲了，折叠了，以一种不应该存在于三维空间的方式附着在每一个垂直的表面上。它们的肢又细又长，末端是盘一样的结构，紧紧扒着玻璃。它们的脸，如果那算脸的话，紧贴在透明介质的另一侧，没有表情，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上。有上百个。有上千个。

        里斯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

        “你看得懂这个？”

        “试用期？”

        然后它把账册合上了。

        “……没有试用期。”

        “你被录用了。”

        二楼的门开着。

        “我学金的。”

        所有的“人”都在看向她。空气变得很重，像是被那些目光压得凝固了。里斯感觉到那种视线几乎要实化，像无数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扎在她上。她没有感觉到。她看不见。

        它们是安静的。几百个东西挤在一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而是一种被压住的、随时会炸开的沉默。像是一个人在你耳边屏住呼，张着嘴，嘴贴着你耳廓，但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里斯顿了一下。

        “……你说得对。账确实有问题。”

        “我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她站在原地，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外面，跟上了里斯的脚步。

        “面议。”

        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回答一个问题，更像在陈述一个它刚刚确认的事实。

        但在那一瞬间，她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