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昆轉過看向渡厄，語氣當即恭敬了不少：「太師叔，謝遜上背了幾十條人命，天下英雄都等著要個結果。要是連屠龍刀的下落都問不出，咱們拿什麼服人心？」

        「義父。」

        謝遜睜開了眼睛。他沒有眼珠，眼眶裡是兩個深深的黑窟窿，但成昆卻像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下意識就往後退了半步。

        「啪。」石子落地的聲音很輕，可聽在渡厄、渡劫、渡難這三位老僧耳朵裡，大概跟敲鼓也差不了太多。

        「簡直一派胡言！」成昆的聲音陡然高了，「空見師叔乃是少林四大神僧之首，豈會白白讓你打死？」

        成昆躬行了個禮，又轉向謝遜：「方才的話你也聽見了。三天之後，就是武林大會。這三天裡頭，你可以慢慢想清楚。要是通了，隨時可以找我。」他頓了頓，那張乾瘦的臉上浮起一絲古怪的笑意，「要是想不通，那三天之後，天下英雄會幫你想。」

        「他為什麼不還手，你心裡比我清楚。」謝遜的聲音還是那麼平，但那種平，是一種把幾十年的恨意死死壓在心底的沉，「空見神僧是打算用他的命，來化解你我之間的冤仇。可他不知，你那顆心，就算是毒蛇咬過一口，都比它要和些。」

        成昆的臉色變了變，跟著就冷哼了一聲。

        「是我，義父。」張無忌跪著往前挪了幾步，一把攥住謝遜那隻全是老繭的手，緊緊貼在自己臉上，「是孩兒，張無忌。」

        成昆垂下頭，沒接這個話。

        「師侄以為，刀在誰手上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絕對不能讓它落到蒙古人的手裡。」成昆答得簡直滴水不漏。

你要是識趣，把屠龍刀的所在老實交代出來，貧僧或許還能在方丈跟前替你求個情，放你一條生路。」

        渡難和渡劫同時睜開了眼。三雙蒼老的眼睛一起看向成昆，那眼神談不上憤怒，更多的是一種把人看穿了底細的瞭然。

        過了半晌，成昆才又開口：「太師叔，師侄只是想，屠龍刀關係著整個武林的安危。能在這次大會前把事情弄明白，也能給各門各派一個說法。何苦要再等上三年，讓謝遜再老三年，我們也跟著白等三年？」

        「你來了阿。」謝遜的聲音哽住了，嚨裡發出模糊的嗚咽，「好，好。你爹娘在天有靈，看到你長成這個樣子，也該放心了。」

        「空見神僧，」謝遜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在漏氣，「當年我確實打了他十三拳七傷拳。可那十三拳，是他要我去打的。」

        張無忌躲在松樹後頭，眼睜睜看著成昆走遠，心頭那怒火像岩漿一樣翻滾著。他強壓下想要殺人的衝動，慢慢蹲下，從地上揀起一顆小石子，對準塔林外圍的石板地，輕輕彈了過去。

        謝遜接著往下說，那口氣就像在講一件跟自己完全無關的事情：「我照他說的了。空見神僧他……他沒有還手，他是自願替你受了這十三拳。他圓寂之後，我跪在他法前，哭了很久很久。」

        謝遜渾猛地一震，那雙空的眼眶轉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他伸出一隻手，在前顫抖地摸索，聲音抖得像被大風撕扯的旗子：「無忌？無忌！是你嗎！」

        張無忌從松樹後頭站出來，慢慢走進那片被石環繞的圓形空地。他走到離謝遜還有十來步的地方停下，雙膝一彎，直地跪了下去。

        「空見大師是你殺的。」成昆往前近了兩步，聲音壓得更低，透著一陰狠，「你以為就這麼閉著眼，念幾句佛號，當年那十三拳七傷拳的血債，就能一筆勾銷了？」

        謝遜的手指慢慢地、仔細地劃過他的眉骨、鼻樑、還有下巴，那動作小心得就像在摸一件最易碎的瓷。然後，他那空的眼眶裡，渾濁的淚水就順著臉上刀刻般的皺紋，進了鬍子裡。

        張無忌的眼淚也掉了下來。他死

        三目光，瞬間就向他藏的方向。

        謝遜沒睜眼，嘴角卻動了一下，那樣子像在笑，又像在冷笑。

        渡厄忽然開了口，聲音像從古井深處撈上來的石頭，又又冷：「圓真，謝遜既然不肯說出屠龍刀的下落，你再講什麼也是多餘。方丈師侄有令，萬事等武林大會之後，再決斷。」

        三個老僧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渡厄重新閉上眼睛，緩緩地說：「罷了。你想問就問吧，但私刑，絕不許動。」

        「你覺得，最重要的是那把屠龍刀？」渡難問。

        說完這話，他袖子一甩，轉就走。腳步聲沿著石板路，漸漸隱沒在松樹林的方向。

        「你想要的是屠龍刀，還是那份交代？」渡厄睜開一隻眼，那隻眼睛渾濁得像米湯，可目光裡透出來的光，卻讓人沒來由地一陣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