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睛。

        她又停住了。

        她愣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她把脸埋进浴缸的热水里，让那些泡沫和热水淹没过她的嘴巴、她的鼻子、她的眼睛。她憋着气，躲在水底下，不想起来，不想看他，不想说任何话。

        浴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看着他的眼睛，她不知他在想什么，不知他会不会生气，不知他会不会问她为什么。她只知她必须说出来，必须把这句话说出口――

        “特里休不想让爸爸洗？”他说，声音低沉。

        她说不下去了，她把脸埋进水里。

        可她不能不听话。爸爸让她看，她就要看。

        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他没生气。

        她坐在浴缸里，抱着膝盖，盯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慢慢低下，看着水面上漂浮的泡沫，看着自己倒映在水里模模糊糊的影子。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动了。

        他的手就在她脸旁边，拇指还在轻轻着她的脸颊。她的心得很快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说完这句话，心得更快了，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不敢看他的表情，不敢看他有没有生气，不敢看他是不是不高兴。她只是低下，把脸埋下去，埋得低低的，下巴快碰到口。她不敢看他，不敢动，不敢呼。

        迪亚波罗从浴缸边站起来，拿起旁边的巾，了手上的水。然后他低看了她一眼，“洗完叫爸爸。”他说。

种羞是甜的，是的，是和爸爸玩闹时的那种开心。

        现在的羞是沉的，是的，是会让她心加速、手心出汗的。现在的羞让她不敢看爸爸的眼睛，让她在爸爸靠近的时候发紧，让她抓着他的手腕不让他碰那里。

        现在的羞不一样。

        她把手伸进水里，往那里摸去。自己洗，她的手碰到那里的那一瞬间，她的轻轻抖了一下。她咬着嘴，学着爸爸以前的样子，轻轻地洗着。

        眼眶又了一点。她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哭。爸爸没骂她，没生气，只是问了一个问题。可她的眼睛就是了，热了，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我……我不知……”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我就是……就是……”

        她愣住了。

        然后一只手伸进水里，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从水里抬起来。

        她慢慢抬起，先是低垂的睫，然后是漉漉的眼睛，然后是整张红透的脸。

        他没有再说什么。

        好？他说好？

        “爸爸……”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小了，小得几乎听不见，“我……”

        她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水珠还挂在睫上，一颤一颤的。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爸爸答应了？爸爸真的答应了？爸爸没生气？没不高兴？

        他点点。

        可他没有让她摇。

        她深了一口气，“我可以自己洗的。”

        水从脸上下来，进眼睛里，进嘴里，咸咸的，涩涩的。她透过那些水帘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他只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松开托着她下巴的手，摸了摸她的发。

        不是挣开她的手，是反过来握住她的手。那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点完她就后悔了。她怎么能点呢？她怎么敢点呢？爸爸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她不乖？会不会说“特里休不爱爸爸了”？

        然后她很轻很轻地点了点。

        “为什么？”他问。

        “好……好吗？”她傻傻地重复。

        她的心猛地一缩，她不想看，她不敢看。她怕看到爸爸失望的表情，怕看到爸爸生气的眼睛，怕看到爸爸不高兴。

        “好。”他说。

        她不懂这是为什么。

        她松开他的手腕，两只手在水里绞在一起，低着，小声说：“嗯……我自己洗……”

        特里休急忙想摇，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想说自己还是爱爸爸的。

        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嘴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转走出浴室，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她的手还抓着他的手腕，抓得紧紧的。

        为什么？她不知，她说不出来。

        “特里休，”他的声音从落下来，“看着爸爸。”

        “嗯……”

        她看着他，不知该点还是摇。

        她说不清楚那种变化，说不清楚为什么以前可以的事现在不可以了，说不清楚为什么爸爸的手一靠近她就会发抖，说不清楚为什么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不要”，可另一个声音在说“爸爸爱你”。

        他用拇指抹去她脸上的水，又抹去她眼角不知是水还是泪的东西。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把她脸上的水渍一点点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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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里休自己洗，”他说，“洗得干干净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