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轻声细语为她检查，陆母合地抬起胳膊，想起从前劲扬从小到大都省心，奖状贴满墙，是别人家的孩子；玉棠正好相反，三天两被叫家长，不是跟老师嘴，就是逃课去酒吧跟狐朋狗友瞎混。

        走廊尽，穿粉色卫衣的小女孩正踢撒泼。两个保姆围着转，三个保镖杵旁边，手足无措。

        “我不要糖！我要爸爸！”她嚎啕大哭，“你们都是坏人！把我关在这里！”

        可她还是私下里给老师送礼，省得把人惹急了刀子，自己也能稍微松口气。

        “妈妈……？”她不确定地喊。

        阮玉棠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还忍气吞声？那丫向来有仇当场报，打不过也要咬下一块肉。

        二十年的情分，不是一句“扫地出门”就能割断的。她有时候半夜醒来，会下意识去摸隔房门，摸空了才想起，那孩子已经不在了。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一酸涩从骨髓里渗出来。

        太像了。那眼睛，那鼻子，发起火来抿着嘴的弧度，像极了她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

        小女孩歪了歪，怒容褪去，出困惑的迟疑。她挣脱保姆的手，朝女人的方向走了一步。

        可此刻，当她意识到阮玉棠以另一个份出现，她心口那疼，竟奇异地缓了一瞬。

        不过中考那年，阮玉棠考了区状元。拿成绩单那天难得安静坐在饭桌对面扒饭。

        她放弃抚养权也有一分是因为这个病即使有钱也非常难治，只有谢家有这个条件。

        恨吗？当然有。可爱呢？她分不清。

        郁堂记得淼淼出生时有基因缺陷，是谢家花了天价用还未问世的尖端医疗技术才治好。

那孩子一副全然不知的模样，哭诉被利用。陆母看着那张脸――看了二十年――出那种委屈巴巴的神情，只觉得违和。

        淼淼不依，在保姆怀里扭动，小手朝郁堂伸着，哭得撕心裂肺：“是妈妈！就是妈妈！妈妈就长这样！”

        保姆反应过来，一把抱住淼淼：“那不是妈妈，小姐认错人了！”

        小女孩扎两个子，脸红扑扑的，长得特别漂亮，却凶巴巴瞪着递糖的护士。

        她每次去办公室，脸上都挂不住。可回家看那丫梗着脖子不认错，还痛骂老师都是贱货的模样，又气又笑。

        如今郁堂看着那张小脸，脑子里嗡的一声。

        世界上没有哪个母亲看不出自己朝夕相的孩子。她太温顺，太乖，像一张漂过的纸。真正的阮玉棠眼里该有火，有针，有随时准备亮爪的狠劲。

        陆母以为养女总算懂事了，便再也不拿哥哥跟她比。谁知后来出了那么多事。

        有时候她真觉得，阮玉棠就是故意让她丢脸。

        淼淼也感觉到了。她停止哭闹，扭过，隔着长长的走廊，直直看向女人。

        郁堂浑血冻住。

        陆母皱着眉坐起来。

        “我要回家！现在就要！”小女孩尖细的嗓音，“这里一点都不好玩！”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吵闹。

        外间的郁堂也听见了。她站起，循声望去。

        只是她没说。甚至有点庆幸，那个惹祸终于不在了，他们一家人终于可以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