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长孙”和“血脉”几个字，她说得格外清晰，这是她心中最坚固的堡垒，也是此刻撬动她固有立场最有力的杠杆。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致的布料，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关乎家族本的凝重：“再说那孩子，终究……着我们藤原家的血。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孙。血脉尊贵，岂能长久落于外，不明归宗？”

        他看向夫人，眼神复杂，既有对现实的妥协，也有对家族未来的权衡：“我们长辈的……执着了八年，僵持了八年。如今，是该识时务，退一步海阔天空了。”

        “哇——！”      小小的不适感瞬间点燃了委屈的引线，海渡小嘴一瘪，嘹亮的哭声立刻打破了庭院的宁静，小脸涨得通红。

        藤原公贞沉默着。夫人话语中传递的信息，尤其是关于那个他从未谋面却血脉相连的孙儿。

        这不仅仅是对儿子倔强选择的无奈让步，更是对孙子血脉的郑重接纳，同时也隐晦地承认了朝雾这些年以她的方式赢得的、一份微妙的“面”。

        “我……我看他嘴边有东西……看他这么小，乎乎的，抱在怀里都怕勒着了，真跟块

        “退一步”三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却异常清晰。

        微风过，这些承载着新生希望的小小布料便轻轻摇曳起来，散发出阳光晒过的香和淡淡的皂角清气，充满了生活的踏实感。

最后一个“些”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包了太多的信息与微妙的让步。

        町屋主屋的庭院沐浴在盛夏午后的阳里，光线明亮却不刺眼。几打磨光的竹竿横架在廊之间，上面晾晒着一排排小小的婴孩衣物——细汗的棉布襁褓、领口袖口绣着巧蓝色海浪纹的小褂子、还有一叠叠素净柔的布巾。

        她怀中抱着刚睡醒不久、神正好的儿子海渡。小家伙穿着柔的小衣，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转动着，打量着这个明亮的世界。朝雾一手稳稳地托着他，另一手执着小小的银勺，舀起一点点温热的米汤，极其小心地凑到儿子边。

        他顿了顿，指节在矮几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回响，如同下定某种艰难而重大的决心，“如今看来，信的选择虽悖逆祖训，却也…自成一方天地。他们过得安稳有序，那女子持家理事，教养平民，倒也算得上…规行矩步，未曾出有损藤原氏门楣面之事。”

        朝雾坐在通风的木质廊下，背靠一廊。她穿着一月白色底的家常和服，料子垂坠舒适，唯有衣摆和袖口，用极细的银紫色丝线绣着若隐若现的藤花缠枝纹，需得在光线下细看才能窥见那份低调的雅致。

        他再次端起那杯冰冷的茶，凑到边，却只是沾了沾，又沉沉放下。

        看到儿子嘴边那点溢出的米汤，他立刻像接到军令般，抓起旁边一方叠得方正的、最柔的细棉帕子，急吼吼地就想去。

        朝雾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赶紧把勺子放下，腾出手来轻轻拍抚儿子的背，一边无奈地嗔了信一眼，“夫君，你看你！帕子要这样………轻轻地，沾一沾就好，不是像甲板那样用力呀！”

        信高大的影就蹲在朝雾侧，宽阔的肩膀几乎挡住了半边阳光。他的目光像被磁石住一样，牢牢黏在妻儿上，平日理海运事务时的沉稳干练然无存，只剩下一个紧张兮兮的新手父亲。

        “是啊，血脉终究是血脉。”      他喟叹一声，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茶室的墙，看到了家族绵延的未来，“这是藤原家最本的基石，任谁也无法斩断。”

        “别急，慢点………”      朝雾话音未落，信那带着薄茧、习惯了握舵绳和算盘的指腹，已经因为紧张和用力过猛，笨拙地蹭过了海渡得像花似的脸颊。

        她拿起信手中那块闯祸的帕子，示范着用最柔的角落，极其轻柔地、如同羽拂过般按压掉那点，动作娴熟而充满怜爱。

        乌黑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仅用一支素净莹、毫无雕饰的单颗珍珠发簪固定，通上下不见丝毫珠光宝气，唯有那份从容的气度与衣料、发簪本透出的温质感，无声诉说着简朴之下的优越。

        海渡咂吧着小嘴，顺从地住勺尖，小一卷，把米汤咽了下去，发出满足的“嗯嗯”声，嘴角还溢出了一点晶莹。

        信看着在妻子怀里哭得伤心的儿子，像个闯了祸被当场抓住的大孩子，满脸的懊恼和沮丧，大手无措地挠了挠后脑勺：

        “来，海渡，张嘴，啊——”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

        茶室的寂静中，伽罗香的青烟依旧袅袅，但空气里那沉重的滞涩感，似乎随着这一句“退一步”，悄然松动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