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这个？”挑眉，“女的穿的。”

        “别哭别哭！”娜娜抓一把黑乎乎酸角糖冲回，剥开一颗进嘴里，“叫祖宗行不行？别哭，吃了糖就是一家人。”

        不由分说，肚兜套上，脖后系结，腰后系结。粉红丝绸贴白肤，金色苏垂在胖肚子上。

        “完美！”

        轻轻拭背脊，咯吱窝，嘟嘟脚丫。灰黑水顺淌下，汇聚脚边。洗完，干。他站凉席上，浑散发廉价皂香气，却也像刚出锅白馒，冒热气。

        与娜娜对视。

        不笑了，嘴里糖吃完。咂吧嘴，茫然看我们。

散架的吊扇。

        此刻孩子既像纸扎店

        危机解除。

        清脆“啪”声。白屁瞬间浮起红手印。娜娜愣住，手僵半空。“我……没使劲啊。这肉跟豆腐似的，一碰就红？”

        拍手，满意点。

        娜娜屁着地，汗。“吓死我。这要哭起来，招来阿萍，肯定收人费。”

        孩子被搓疼，扭动子，嘴里哼唧。

        “穿什么？”

        又翻出彩虹色纱裙——夜市地摊货，本打算窗帘，嫌透光扔一边。纱裙在孩子腰间缠两圈，打蝴蝶结。

        孩子低看上衣裙，抓起衣角嘴里咬。没味，吐出。似乎并不介意穿什么，只要不妨碍吃糖。

        看这，又看自己。娜娜大有抽脂留下的坑洼，肚子有手术长疤，口是激素熟的青涩轮廓。我胳膊有父亲带旧伤，手腕有长期写字磨出的茧。我们是被生活反复咀嚼、撕扯、拼凑的烂肉。眼前这个，是崭新、完整、毫无瑕疵的玉。

        看着重新恢复平静、专心吃糖的孩子。像尊弥勒佛，有供奉便笑口常开；但倘若供奉断，就降下灾祸。

        “洗干净。”娜娜顺手把水撩我脸上，“洗干净就是咱们的。”

        “好了。”

        娜娜盯视片刻，眼睛骤亮，转跑向角落大衣柜。金霞及历任租客留下的“百宝箱”，满过气演出服、不合旗袍、断跟高跟鞋及乱七八糟布料。娜娜在破烂堆翻找，像垃圾堆寻宝的猫。

        拎红色塑料桶，咚咚跑下楼。不一会儿，提半桶晃的水上来。

        巾浸，打皂，开始在小小上搓。动作不温柔，甚至鲁。像洗刚偷来的脏物，想把原本标记统统掉。

        “糖……糖呢？阿蓝，兜里有糖没？”

        “大概有钱人家养的，没挨过打，没饿过饭，没在太阳底下晒脱。”

        孩子小嘴一扁，下嘴包住上嘴，咙发出预警般“嗯——”声。

        酸角糖进嘴，酸味让孩子五官瞬间挤在一起，像皱巴包子。没吐。过会儿，酸劲过去，甜味泛上。眉舒展，嘴巴动，又开始嚼。

        娜娜退后两步，像欣赏艺术品般打量杰作。“阿蓝，看，像不像观音座下童子？女童子。”

        “还得化妆。”

        娜娜兴致高涨，比自己上台化妆更兴奋。拿出化妆包。摔碎的粉饼、用秃的口红、干结块睫膏，此刻皆成神笔。在孩子白得透明的脸抹两坨高原红。眉心点红点。樱桃小嘴涂得鲜红滴。

        “烟不行！大人吃的毒药！”急得团团转，“有了！金霞姐那儿有！上次看她买了一包酸角糖！”

        “哪来的糖？只有烟和针。”

        “轻点。”叹气，接过巾，“他不像你糙肉厚的。”

        “洗！”娜娜来神，“打水去。”

        冲到床柜，拉开抽屉，翻箱倒柜。

        “洗洗吧。”指指孩子上看不出原色的背心，“脏得跟泥坑捞出来似的。”

        她拽出一物。粉红肚兜。不知哪个年代遗留的，绣鸳鸯戏水，边缘一圈金色苏。旧了，颜色依然艳俗刺眼。

        “怕什么！”娜娜抖抖肚兜，“反正他现在没别。看这小鸡鸡，没蚕豆大，那就是没有。”

        极其现实。此地无童装，更无男童装。

        “找到了！”

        通常此刻，幼崽意识到环境改变、断了吃食，下一秒便是惊天动地嚎哭。娜娜显然意识到这点，慌了神，手忙脚乱在上摸索。

        剥光。脱掉脏背心，脱掉开裆。一白花花肉毫无保留展现。真白。非终年不见光的惨白，亦非涂粉底的假白。像牛冻，像刚剥壳荔枝，像瓷釉面。浑上下无一块疤，无一个针眼，无一点淤青。肉饱满，每关节挤出深陷肉窝。肉窝藏着阴影，似藏着未被污染的秘密。

        “完了。”我说，“他要哭。”

        “这……是人吗？”娜娜伸手戳孩子肚子，手指陷进肉，“怎么长这么光溜？连孔看不见。”

        “别动！”娜娜拍一巴掌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