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回忆千禧年时，总喜欢用“经济上行的美”来形容。

        他们说那些年万物bo发，欣欣向荣，一切都是充满希望的。

        佟望对他们口中的那种千禧年，并没有概念。

        在她的记忆里，千禧年，只有砖瓦和煤灰的味dao。

        那是一种已经完全和空气rong为一ti的气味，每一次呼xi，都带着一点cu糙的摩ca感。

        xi进肺里，再慢慢在hou咙和气guan往返，直到所有人的呼xi都充满了那种味dao。

        那时候，佟望最讨厌冬天。

        冀省的冬天真的很冷。

        风总是从四面八方劈tou盖脸地砸向她，没有边界，没有遮挡。

        小镇没有nuan气，家里靠一只生锈的炉子烧蜂窝煤取nuan。炉膛里火光很小，大多数时候只是暗红色的余烬，像一只将死未死的眼睛。

        学校里的炉子烧得倒是很旺，比家里好一些，但同样没有什么作用。

        因为教室的瓦房太破了，每个角落都在漏风。

        她的座位靠窗，窗hu上糊着一层发黄的塑料布，总被风chui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塑料布还破了几个dong，冷风狡猾地从那些dong里钻进来。那种冷意不会让人立刻受不了，但它会慢慢地，从脖子、从袖口、从脚尖，一点点往shenti里爬。

        她的手上总是生满冻疮，红zhong、开裂，有时候还会渗出透明的水。

        yang的时候像有虫子在pi肤下面爬，比疼痛更难忍。她不能去挠，挠破了会liu血，liu血了就更疼。

        北方冬天的餐桌上永远是白菜。醋溜白菜、白菜炖粉条、白菜炖土豆……油很少，盐有时候也不够。

        她离开了冀省后，很多年都没有再吃过白菜。

        家里来客人的时候，才可能见到肉腥。

        妈妈的脸上会换上一种刻意的笑，声音也会一改平时的尖利，变得温和。

        佟望不太喜欢妈妈这种变化，但是她喜欢客人来，至少饭会好吃一点。

        妈妈在镇上的人缘其实还算不错。她腰椎不太好，不能干重活，但平时会主动帮邻居们zuo些手工活，补个衣服或者纳个鞋底，顺便补贴家用。

        所有人都喜欢妈妈，除了一个人。

        佟望的父亲――她更喜欢跟着妈妈叫“那个男人”――往往几个月才回一次家。

        妈妈和他早已相看两相厌。

        这对夫妻可能有过一段甜蜜期。佟望见过自己两三岁时的照片，妈妈和那个男人一左一右地拉着她的手，在一片宽阔的草地上。

        阳光明媚，妈妈的tou上还dai着花环，笑意比天气更晴朗。

        可是，在她有记忆之后，她从没见过妈妈脸上lou出那样的笑容。

        镇上大多数孩子都和她一样，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大家都盼着过年，盼着父母带一点糖果、零食，或者新衣服回来。

        佟望一点儿不期盼。

        对她来说，过年意味着更多的吵闹。

        门被摔上的声音，酒瓶碰撞的声音，桌椅翻倒的声音，还有捂住耳朵也挡不住的争吵声、击打声。

        好笑的是，那个男人其实并不在很远的地方打工。他在市里的工厂，离小镇不到五十公里。

        但他很少回来。

        妈妈提起他时，总是带着重重的情绪，不是想念，但佟望觉得也不是厌恶。

        太多的情绪缠在一起，或许连母亲自己都分不清了。

        只有过年，他们会在同一个屋檐下待十几天。

        十几天足够发生很多事，把一年到tou所有积压的情绪，一次又一次点燃。

        那个男人白天总是到chu1去喝酒，半夜才脚步虚浮地回到家。门一打开，冷风和酒气一起涌进来。

        然后就是争吵。

        从很小的事情开始，饭咸了，水没烧，钱不够，谁先开口，谁先沉默。情绪一点点堆叠，直到某一个瞬间，声音陡然ba高，刺耳的尖叫划破夜空。

        互相推搡，抓扯，开始动手。

        男人力气很大，但妈妈会把利qi、棍棒藏在家里各个角落，从来不落下风。好几次，那个男人甚至跪着痛哭求饶，场面很hua稽。

        穿着制服的干bu们来调解过很多次，最后总是悻悻而返。

        这些场面在佟望的记忆里是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