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vid的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

        沈听鹤倏然回神。指尖轻按，平板屏幕暗了下去，像合上一页泛黄的旧梦。

        David在旁边了声口哨，夸张地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举过。

        他站起，把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捞进臂弯，理了理袖口，语气已然恢复成工作时的沉稳干练：

        “亚太区分公司的心架构下周三敲定，我提前过去对接三甲医院的渠。至于这边――”男人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心骨干，“无创居家检测的二期临床数据收尾与报告，就辛苦各位了。”

        很少有人知，这副温文克制、无懈可击的表象之下，曾封存着怎样一段濒临窒息的岁月。

        南窗日光穿过梧桐叶隙，轻轻吻上她半埋在臂弯的侧脸。睡意熏得颊边肉泛起浅粉，像熟透蜜桃尖上最温柔的一抹色。

        “拒绝……”

        只是那双浅棕色的眼眸深，似有春冰坼裂般的碎光一闪，转瞬消无痕。

        直到那点明晃晃的春阳，猝不及防撞进他沉寂多年的心底。

        光是静静凝望，齿间便似有清甜漫开。

        铅灰色冷雨依旧缠绵不休，蒙着薄雾的玻璃上，模糊映出他孤清的影。

        两个同样缺氧的灵魂困在仄的方寸里，每一次呼都在消耗彼此仅存的氧气，耗到最后，只余一片苍白失语。

        仿佛有人隔着万重山海，替他唤出了那句他从来不敢说出口的惦念。

        记忆自动滤去了所有灰暗的嘈杂，蒙尘的青春里，唯余那一抹鲜活的亮色，经年未褪。

        这些年，他在异国的实验室里，熬过一个又一个被数据、报表与冷掉的咖啡填满的寂寂长夜。

        可那样干净炽烈的少年时光，终究停在了三年前蝉声如沸的毕业盛夏。

        鲜为人知，却因她而寸寸生花，枝繁叶茂。

        他终于可以为那只曾短暂栖落于他荒芜心原、衔来第一缕春信的蝴蝶，撑起一方无雨的晴空。

        “Channing？”

        她总爱把长发撩到一侧，乖乖巧巧地枕着手臂补觉。

        他无可逃，也无力挣脱。那些翻涌的闷浊只能咽回肺腑，日复一日地接下母亲那份裹着沉重牺牲感的焦虑与怨怼。

        她把半生的失意与不甘，拧成冷黏腻的寄生藤蔓，一圈紧过一圈，死死缠缚在孩子尚在成长的脊梁上，藉此汲取一点扭曲的支撑。

        这名字，是他在这座冰冷城池里，亲手为自己圈出的一隅温柔故土。

        如今回看，那些孤独的日日夜夜，仿佛都有了答案。

        “家”是一口青苔斑驳的旧瓮，将他与母亲一同封在幽寂的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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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撑不起供她肆意攀附的参天系，母亲也并非向阳而生的藤。

        课间走廊里随风轻扬的百褶裙角，空气里若有似无的清甜发香，还有女孩伏在桌上小憩时，在衣领外的那一截后颈，白净如新削的藕。

        这场畸形的依存，更像一场双向绞杀，将两人的生机与未来，缠成盘错节、无法呼的死结。

        交代完毕，沈听鹤抬步走向门口，途经整面巨大的落地窗。

的招呼、导师严肃的点名，还是街角咖啡店的取餐呼叫，每当这个音节入耳，那份漂泊异乡的剥离感，总会奇异地散去几分。

        沈听鹤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温的笑意分毫未减，角柔和的弧度依旧如初。

        前行之路从无坦途，可他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若她恰好醒转，睡眼惺忪地冲他笑一笑，或是迷迷糊糊张开胳膊讨一个拥抱，那么整个浑浊闷窒的世界，都会在那一瞬间变得轻盈透亮。

        只待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盼那只蝴蝶再一次扇动翅膀，飞临他虔诚相候的掌心。

        那些年，他像一株长在幽暗墙角的幼竹，不见日，不透风息，连抽枝节都只敢往阴影里缩。

        她是他漫长枯水期里，唯一丰沛的绿洲。

        他才终于肯信，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解枯槁的春，给行将枯朽的人，渡一口鲜活的气。

        “Well,      well.敢情咱们这位只认数据的书呆子，早就把心搭进去了。”说着他偏过，语气里多了几分揶揄，“不过Channing，我没记错的话，你之前是不是提过，当年好像是被人家‘礼貌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