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诊疗床边，双手插在兜里，指尖在布料底下，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他看着医生用剪刀，小心地剪开星池脚踝上那层沾满泥污、已经和胀肉有些粘连的丝袜。剪刀刃口反着灯冷白的光。每一次医生的碰让她微微绷紧，张经典的眉就随之狠狠一。

        现在，什么都没了。

        私立医院的急诊室里，空气充斥着消毒水和焦虑的味。张经典没带她去任何一家和“天誉”有瓜葛的医院，选了这家藏在半山、保密极严的合资医院。走廊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光地砖，发出规律的、空的声响。

        指尖颤抖。

        他心策划的“新生”，他步步为营的“矫正”，他以为板上钉钉的“唯一”……都在今天这个的上午，被他自己亲手推下悬崖，然后，被他一直视作废物的弟弟，轻易地、在崖底接住。

        “把衣服换下来吧，穿久了要感冒的。”护士声音放得很轻。

        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虚无，从脚底漫上来，淹过。

        星池摇了摇，没有喊疼。她只是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个“二哥”。他眼里的焦急和心疼太真切了，真切到让她那个在“大哥”编织的谎言里摇摇坠的世界观再次产生裂痕。

        I      should      have      broken      down      that      door      sooner.      I      should      have      never      let      him      take      you.(我应该早点破门而入。我本不该让他带走你。)

        输得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温水从花洒出，冲刷着他上冰冷的意和那些细微的、已经凝结的血痕。

        是输给了他自己那扭曲得不成样子的占有，输给了他对“爱”这个字，彻彻尾的误解和无能。

        “我就在外面。”他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有点闷，有点刻意放平的僵，“换好了叫我。”

        张经典几乎立刻就转过，背对着病床，还顺手“唰”一声，利落地拉上了那圈淡蓝色的隔帘，把自己严严实实隔在外面。

        结束了。

        不是输给张经典，也不是输给命运。

        “那我。”

        恍惚间，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清晰、坚定，像一把淬了冰的刀――

        “韧带拉伤，组织挫伤不轻。”医生一边清理上药，一边皱着眉，语气里带点不赞同，“小姑娘，这脚再走下去，真可能留下病的。怎么搞的？”

        ――

        张靖辞缓缓转过，背对着那满地残骸和窗外虚假的光明。

        这种刻意

        最终，他没有按下去。

        理完脚伤，护士拿来了一套干净的病号服。

        他闭上眼，仰起，任由水劈盖脸地击打下来。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

        笑声嘶哑，干涩，充满了自嘲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屏幕亮起，裂痕纵横交错，像一张破碎的脸。纸是她睡着时的侧脸，那天清晨他用手机偷偷拍下的。阳光洒在她脸上，恬静，安然。

        他站在那里，口剧烈地起伏，呼重得不正常。他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自己倒映在黑色屏幕碎片里、狼狈不堪的影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输了。

        如果他真的像大哥说的那样“不靠谱”、“躁”，为什么此刻他的手虽然颤抖，却能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的安全感？为什么他甚至不用她说一个字，就能知她冷，知她疼，知她需要什么？

        窗外，城市的天空似乎亮了一些，云层裂开隙，阳光艰难地刺破阴霾，投下几短暂而讽刺的光。

        他走到沙发边，弯腰，捡起那个被摔在地上、屏幕碎裂的手机。

        然后，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浴室。赤脚踩过碎片，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留下后一室狼藉，和那个再也不会亮起的、破碎的屏幕。

        张经典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那狰狞的伤口，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是戾气，是后怕，是恨不得把谁撕碎的狂暴。但当他的目光转向星池苍白的脸时，那一切又被强行摁下去，压成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

        如今，毁灭降临了。

        It&039;s      my      fault.(是我的错。)

        然后，他抬起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

        “疼就喊出来。”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轻轻覆盖在星池冰凉的手背上，但也只是覆盖，没有用力握紧，像是在呵护一片羽，“别忍着。”

        他以为的爱，是掌控，是重塑，是让她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降临在他自己上。

        他只是将手机紧紧握在手心，仿佛那是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残骸。

但他感觉不到痛。

        因为愤怒，需要对象，需要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甚至无法愤怒。

        而她用她的离开告诉他：那不是爱，那是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