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辈子忘不掉这样的景象。

        一个影，浑裹着火焰，从侧面一条岔猛地扑了。火焰在他上烈烈燃烧，衣物早已不见，肤焦黑皲裂，翻卷起可怕的，着油脂和血水的口子，他的五官在高温下扭曲变形，眼眶是两个烧穿的黑，嘴外翻，出焦黄的牙齿。嘴里发出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声音――断续的，漏气的嘶嘶声。

        火光透过窗，在烟中舞动，有病人挣脱了束缚，在走廊里手舞足蹈，或是扑向那些平日高高在上的医生们，你能听到肉被生生撕下和变了调的哭号，哀求。有人被掉落的燃烧物砸中，惨叫着翻。

        火光将这可怖的景象照得纤毫毕现。我看到了他脖子上残留的半截烧焦的识别带，看到了那黑眼眶深最后一点，属于人类的、极致痛苦与乞求的微光。

        那“东西”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方向感，或者仅仅是本能地朝着我们这边，那是新鲜空气动的方向，他踉跄扑来，燃烧的手臂胡乱向前抓挠，指尖的肉已经炭化脱落，出下面黑红的骨。

        砰。

        我将她安置在准备好的轮椅上。然而火势蔓延得比预想还快，热浪和烟已经开始侵入地下。我们只能更快的沿着预定的，最隐蔽的路径，向那通往外废弃排水口的锈蚀防火门移动。

简易延时装置发。

        我忘不掉。

        时至今日。

        第一簇火苗从电箱爆出时，声音不大，随即，电线短路迸发的火星点燃了堆积的旧文件盒和木质杂物，火“呼”地一声窜起，贪婪地舐着墙和天花板。

        许颜珍在那里。

        我一辈子都没忘掉这样的景象。

        许南肖在我怀里，没有出声，我只记得时间的逝突然变得很慢，很慢，他扑过来的动作也很慢，很慢。一切都那么清晰，我清晰地看见他上的火焰奔腾的模样，甚至因为氧气更为富足的提供而烧灼得更为猛烈，那痛苦的神情，那抽搐的肌群。

        我用尽全力气，合上了铁门，沉重的门扇撞击门框，发出闷响，将内外隔绝。

        焦臭，肉香，塑料燃烧的毒气混合成的致命气味，猛地灌满我的鼻腔和肺叶。

        空气热得灼人，烟呛得人直泪，我紧抱着南肖，用布捂住她的口鼻，在混乱和障碍中穿行，奔向那个废弃的清洁工间。

        火燃起来了。

        我一把抱起她，冲向地下通入口。

        警报尖利地划破夜空，瞬间被更嘈杂的声响淹没：病人的尖叫，奔跑的脚步声，玻璃碎裂声，嘶吼与咒骂。电力系统很快分痪，应急灯亮起，烟开始弥漫，带着塑料，布料各式各样难闻的烧灼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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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逆着疏散的人，冲向许南肖所在的地方。她已按约定站在门后，手里拿着我给她准备的小背包，里面是少量食物，水。那孩子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闪烁的红光中平静，诡异。

        我忘不掉。

        一片空白的大脑只能按照机械的，本能的驱动――猛地将南肖往后的阴影里一推，自己则用尽全力，冲向那扇近在咫尺的，锈迹斑斑的绿色防火门。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意图，那残破的，燃烧的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加速扑来。

        火终于燃起来了。

        几乎同时，远传来闷响和更大的爆裂声――另一个也点火成功了。

        就在距离那生锈铁门不足十米的一个拐角――

        没有思考。没有权衡。

        一切，一切，我都不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