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温热热的，带着雪松香，是克莱恩。

        那是去年十月的第一个傍晚。她刚从红十字医院回来，绕到房去看那些小树。一进去，扑面而来的就是一淡淡的甜。

        克莱恩顺势将她环在前，膛的温度透过衣料熨着她的后背。“偷偷摸摸自己逛？”

        “啧，推不动就别推。”话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笑意，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河。

        桂花树的来历，她是后来才晓得的。

        这念落下，她牵出一个弧度，伸出手，小心翼翼碰了碰那片叶子。叶面微凉，带着湖风和远山的气。再起时，不知是不是低血糖作祟，后脚跟正磕上一块凸起的石，整个人失了平衡，子一歪。

风来，循着一阵清清悠悠的甜香。穿过月门，绕过那几块石，一抬，便能看见几株齐腰高的树。

        克莱恩自是岿然不动，反而轻而易举捉住那只手，扣进自己指里。

        男人低下，蓝眼睛里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于是它们便自由自在地长，长得乱蓬蓬的，像一群从东方远而来、终于在这里站稳了脚跟，于是尽情撒欢的半大孩子。

        克莱恩不让园丁修剪，说“树有树的自由”，当时俞琬听见这句话，心尖颤了一下。那是她爷爷说过的话，没想到他还记得。

        “这么大的人，还不会好好走路。”

        “好看。”那个词从她间吐出来，轻得像一片羽。

        那个她所熟悉的旧山河，如今有了新的样子。有人说好，也有人说不好。她只宁愿希望那是好，因为总不会比原来更坏了。

        有时，她只觉着，自己像站在一条大河的这一岸，朝对岸望，什么都看不真切，她不晓得再过十年、二十年，对岸的人认不认识她。可她的，依旧还在那儿。

        她这才想起来，今天清晨这男人起床时，一边扣衬衫扣子，一边还特意回过跟她说，下午要带她好好逛逛园子，不许她自己先溜进来。可方才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月门，就不自觉踏进去了。

        现在，她站在这片白墙灰岩的新园子里，突然在想，一个人或许真是可以有两个家的，一个在回忆，一个在脚下。

        “而且….”她眨巴着眼睛，带着点孩子气的认真，“桂树最像，就是老院子里那种，乱乱地长，没人。”

        说来也巧，就在那天晚上，她在广播里听到了消息。一个带着重南方口音的声音，越过千山万水，向全世界宣告着一个新国家的诞生。在遥远的东方，她的祖国，就这样换了人间。

        “我没有到完全一样。”克莱恩了她的发，再抬起眼，目光扫过整座园子，眉峰微微蹙了一下。那神情，好似一位将军在检阅自己的阵地，却仍不满意某几工事。

        四年了，从杭州带来的种子，冻死过几株,虫蛀过几株，活了一半，枯了一半。活下来的这几株，瘦而韧，枝干细细的，叶子却绿得发黑。

        俞琬正惊魂未定着，又被这凉飕飕的一句堵得耳发热，这男人…不安便罢了，还要笑话她，她小手一撑，往他膛推了一把：“你……”

        几乎同时，男人腔里震出一声沉沉的笑，眉眼间天生覆着的薄冰都化开，分明是被取悦到。

        她最喜欢的桂树该再多种几株，沿着墙一字排开，

        她认真点。

        他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她后，眼疾手快扣住她手腕，往自己这边一带，她便整个人跌进他怀里了。

        那年离开杭州时，也不知是谁了一小包桂花种子到那蓝包袱里。回来之后种下去，不论怎么浇水施，都一直没长起来，她也便放弃了。

        “喜欢吗？”他一瞬不瞬望着她。

        俞琬仰起脸来，却见克莱恩正望着那池水。她也顺着望过去，白墙，漏窗，灰岩，那一池红鱼…..他在问她，这里像不像家乡的那一座。

        俞琬在其中一株前蹲下来。这是它们里最矮的一棵，枝干最细，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可它却是最早开花的那一棵。

        桂花开了，淡黄色的花，细细碎碎缀在枝，仿佛从另一个秋天里漏出来的光。

        “好看么？”他问，蓝眼睛在树影下显得格外深。

        反倒是克莱恩自己从土里翻出来，让人在房里腾出一角，把种子又一颗颗埋回去。

        “像不像？”他又问。

        “像，”她认真端详着，“只是这里的墙更白一点，石也更大，更。”

        回忆里的那个，暂时回不了，脚下的这个，是真的、的、每天都能摸得着的。

        “没偷……就就……就想看。”女孩声音弱弱的，像只了错事被逮住的小猫。

        天旋地转间，她呼一窒，紧紧闭上眼睛，已经准备好迎接那一下结结实实的疼痛了，可下一刻，后脑勺却撞进了一片坚实的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