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珠：“你父亲走了，你哥哥走了……都走了。”

        轿车缓缓沿着石板路驶出去，碾出漉漉的声响。俞琬扭过，透过车窗望过去。细细密密的雨丝里，三叔公还一动不动站在那儿，背后是遥遥招着手的一众人。

        恍惚间，思绪一下子回到了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有一次自己偷偷溜出园子玩，三叔公发现了，伞都顾不上打，蹒蹒跚跚追出来，那时候他背还没那么弯，在那招着手喊，“世乱，琬丫，莫乱跑。”

        现在，他站在门槛前，不再追了，如同这座宅子本，一点一点被雨淋得褪了色，却还固执地立在那里，仿佛还能再立一百年。

        ――――

        十六铺码依旧和来时一样，人声鼎沸，只是风也比杭州多了。

        苦力们扛着麻袋在板上跑，小贩挤在人群里叫卖，几个外国水手靠在栏杆上抽烟。空气里弥漫着江水、煤烟和鱼腥混在一起的味，热烘烘的，如同一锅永远煮不开的粥。

        赵妈他们站在船舷边，已经哭过一轮了。

        她用手绢捂着鼻子，看看俞琬，瞅瞅克莱恩，又瞧瞧趴在爸爸肩上的弗雷迪，小家伙今天格外安静。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赵妈伸手，忍不住摸了摸小家伙的金发。

        “小少爷，要听你姆妈的话，晓得伐？”她声音哽了一下，“婆婆年纪大了，不知能守这老宅到什么时候，也不知还能不能见着你长大咯….”

        这话如同钝刀子扎进女孩的心窝里，扎得人呼发疼。刚被江风得半干的泪，瞬间又蓄满了眼眶。

        俞琬抿着，小手抬起又迟疑着落下，如此好几次，只小心翼翼替赵妈理了理被风乱的鬓角。

        老太太的发，真的白了大半了，她依稀记得，十一年前，赵妈在老宅门口送自己出远门，那会儿她发还是黑的，还是她老人家替哭得稀里哗啦的自己，细细整理乱了的碎发。

        “会回来的。”女孩尾音发颤，说不清是在宽她，还是在说服自己。“等弗雷迪再大一点…就回来。”

        “回来……回来……”赵妈低低念着，像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进肚里去，“小姐上次也说要回来，可哪一次不是，一走就是好些年……”

        俞琬突然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上一次离开时，她还小，还不懂得什么叫“离开”。如今她懂了，反倒不知该怎么去安人眼前这位把她从小抱到大的老人了。翕了又合，最终只轻轻闭上眼，和小时候那样，把下巴搁在赵妈肩膀上。

        “我给您的那些钱，”她抽噎着。“别……别总舍不得花。父亲母亲的坟……您得空多去看看，除除草，说说话……他们俩……其实最怕冷清了。”

        赵妈“哎哎”地一叠声应着，手在女孩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又不知过了多久，老人家才直起子，转向克莱恩时，用口音很重的官话说：“你要待我们小姐好。她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可后来吃的苦，比谁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