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愣了半晌，克莱恩声音低了下去。

        风从雷峰塔那边过来，将船边的芦苇拨出簌簌的响。俞琬缓缓伏下去，小脸贴回到他口，这才隐隐明白，为什么这男人喝了那碗药、听了三叔公那一席话之后，一整晚都像在打仗。

        “弗雷迪一个就够。”他越说越没好气，“他晚上哭，白天揪我发，再来一个，家里全是小孩叫，烦。”

微微一沉，他果然….是在意的，也是了，没有哪个男人，能够在被当众质疑“不能生”时，无动于衷的。

        “……三叔公老了，旧的那一套改不过来了，他请来的医生，之前帮他老人家治了那么多年，几十年了都没能治好，那种人的话当不了真……”她絮絮叨叨说着。

        “赫尔曼。”她抿了抿，轻轻唤他。

        “我喜欢他。”克莱恩答得没有丝毫犹豫，“因为你喜欢，所以一个就够。”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但眼里闷烧着的暗蓝色火焰，已昭然若揭：那老要不是她什么七拐八绕的爷爷，他早给他揍得说不出话来。

        “那你…有没有想过要几个孩子？”带着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怯生生，尾音几乎消散在风里。

        “死了。”克莱恩语气平静无波，“和我最小的叔叔一起。”

        透过这双眼睛，他仿佛看到了弗雷迪，想起那小东西今天早餐骑在他脖子上，满嘴米糕渣，笑得像只吃到鱼的小企鹅。

        “那她……”她心发紧，没敢问完。

        他那个只在泛黄的老照片中存在的祖母，为了给那位视家族传承高于一切的伯爵丈夫，留下足够“合格”的后代，一个孩子不够，两个也不够，直到怀上第三个，分娩的时候大出血。

        “嗯。”

        一转眼，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小崽子晚上哇哇大叫哭着要找妈妈的画面，三天两跟他抢喝，抢她抱，专挑他们办事的时候来敲门。

        “那你…不嫌弗雷迪吵？”她不由自主问，出了口才知这句话有多傻气。

        她下意识想说“你不用哄我”，可一张口，正撞见他眼底不容错辨的笃定，而那笃定中，掺着几分小小的不耐烦，大抵是真心觉得小孩多，吵闹烦。

        男人眉不禁皱起来。“一个。”

        “可三叔公那样……”她还想说什么。

        因为你喜欢。

        “他说他的。”男人冷冷打断她，“你又不是他家负责下崽的兔子。”

        女孩听着，不自觉屏住了呼，克莱恩说这些时，脸上没什么表情，蓝眼睛只望着天上的月亮，像在望一面很旧的镜子。

        俞琬脸颊一，又羞又窘，细声嗔：“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小拳也重重捶了一下他口。

        她以为他会怒斥那医生胡说八，他们“回去就证明给他们看”，或者干脆明天就带她离开这鬼地方。没想到，他说的竟是这个。

        话音未落，却被男人一句没没尾的话给截断了：“他把我们当成了他家种的。”

        克莱恩没立刻答，他垂下眼来，看着她趴在自己上，下巴搁在他心口，黑曜石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如同被水洗过，一瞬不瞬的。

        “我怎么？”

        他确实不喜欢小孩。俞琬一时说不清该释然还是失落。

        恍惚间记起来，巴黎陷落之后，他们辗转在荷兰的小村庄遇见那一次。几个小孩子在磨坊里撞见他们，又求着想要去坦克舱里参观。当时他脸色就不大好看，要不是她好说歹说柔声劝着，他也要对那一群小娃娃们发火。

        女孩心口猛然漏了一拍，又像被什么极又极的东西包住了。她有点不好意思，把小脸埋了埋，睫在他口扫来扫去。

        而俞琬此刻，则整个人像只被忽然拎住耳朵的兔子。

        俞琬忍不住笑了一下，小猫打嚏似的，笑过之后眼睛却无端端更酸了。

        女孩怔了怔：“真的？”

        “我祖母生我叔叔的时候，难产。”

        所以，一个就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