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小小的一团。

        口仿佛被什么生生拧了一把，他的眉峰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大手按在她后脑上，和哄受惊的孩子般，一遍又一遍顺着她的发，直到哭声渐渐弱下去，化作细细的抽噎。

        “当时她救我….用了最后一口气。”俞琬哽咽着，话也说的时断时续。“走的时候….她还比我高….现在她却这么轻…我就这样再也…”

        再也见不到她了，再也…感觉不到那双冰凉的手抚摸她的脸颊了。

        她张了张嘴，间像哽着什么，再也说不下去了。

        克莱恩低下，薄贴在她额角，热热的，的。

        “你还能见到，在你上。”

        俞琬抬起，满脸是泪，睫成一簇一簇的，瞳仁却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重新透出光亮来。

        男人低下，吻去她睫上的泪珠，鼻尖蹭着鼻尖。

        “明天我们去杭州。”

        —————

        火车缓缓开动了，车轮碾过铁轨接，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俞琬靠在克莱恩怀里，静静望着窗外。

        上海的屋瓦、烟囱、梧桐、黄浦江的一角….一个个走灯般向后退去，可看着看着，眼前全都化成了母亲的影子。

        她看见母亲坐在钢琴边，教她弹舒伯特的《小夜曲》。看见母亲揽着她坐在玉兰树下的石凳上，父亲和哥哥在不远举着笨重的方盒相机，喊着“看这里！笑一笑！”。

        天色渐暗，远的村庄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小灯。

        没来由就想起，有人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一颗星星，她不知这句话是不是真的，可如果母亲真变成了星星，那一定是一颗很小很安静的、也不太亮的星星。

        因为她的一生都很安静。

        安静地远嫁重洋，安静地相夫教子，安静地承受战乱与离散，安静地离开这个世界，安静到……她差点都不知，母亲在生命的尽，还拼尽力气，为她了最后一件事。

        女孩苦苦地笑了一下，眼睛还着，像两枚被雨浸过的杏子。

        弗雷迪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了，从小座椅上起来，摇摇晃晃地爬到俞琬面前，将脸贴在她膝盖上，又伸直了小手，把巧克力糖往她嘴里。

        “妈妈不哭。”

        女孩住那颗糖，可可的苦涩在尖化开，随即渗出一点点笨拙的甜，眼泪还汪着，嘴角却弯起来了。

        车厢轻轻晃着，窗外，江南原野的天色渐次暗下来，稻田、水牛、灰瓦白墙的村庄……如同一卷被画笔染上橘红色余晖的写意手卷，慢慢铺展，又缓缓收拢来。

        那样平静，那样安详，仿佛这世上从没有过那一场战争，从没有过那样长、那样远的离别。

        一个念从俞琬脑海里慢慢升起来。

        在某个黄昏，母亲一定也坐过这样一列慢悠悠的火车，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念着一个很远很远地方的人。现在轮到她，坐着火车，把母亲带回那个人边了。

        女孩闭上眼睛，火车晃了又晃，摇着她沉入梦的深水区，她攥着男人的手，呼渐渐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