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认识那种火，在诺曼底之前见过，在阿纳姆之前也见过，像是一分灵魂已经提前出发，坐在了坦克炮塔里。

        “后天一早。”他的声音从她落下来。

        他走过去，把她正要重新叠的袜子从手里抽走。她起去够

        他在柏林待了太久，养伤，开会，每天早上看训练报告，下午去训练场，可训练场不是战场。

        俞琬站在书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串还没来得及挂在门口的槲寄生，她低下，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几片翠绿的叶子。

        巴顿的第三集团军正试图突破德国边境防线，警卫旗队装甲师被紧急派往亚琛北翼执行机动防御任务，两日内启程。

        他知她在想什么，她在想那些刚挂上去的星星，在想圣诞节会不会一个人坐在炉边过，却把所有话都吞进了肚子里。她从不会在这种时候说出来。

        昨天的一切，圣诞树，伯利恒之星，火把铺出来的光之路，还有坦克炮塔下的那个吻，一切都像梦，梦还没完，啪一下就要醒了。

        现在他的老对手来了，那个在洛林被他打散了五个整编师还咬着牙往前推的美国将军，巴顿。他是唯一在洛林正面住巴顿的德国装甲指挥官。她都知，她看过报纸，所有关于他的新闻她都留意过，哪怕只是豆腐干大的一小块。

        女孩没有再问，只是放任自己几乎窒息在那萦绕着雪松气息的膛里。

        “……后天就走？”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闷在他怀里，比预想的没稳多少。

        她告诉自己：你认识他的第一天就知他是这样的人。他属于那里，属于坦克炮塔里的空气，属于无线电里嘶哑的德语命令。军人就应该回到战场上去。

        简直懂事的要命。

        她在把箱子填得满满的，填到没有空隙了，就不能想别的事了。

        行李箱打开，她一件一件检查了衬衫纽扣是否松动，把脱线的地方全都好了，才叠了放进去，袖口对齐，领口抚平，然后是他的手套，野战服，备用肩章…

        可没曾想第二天清晨，调令来了。

        男人大步上前，将她的脸按进自己口。他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也不让自己看见她的。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开。过了一小会儿，他的手搭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摩挲一下。

        看她从衣帽架走到行李箱，从行李箱走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回行李箱，把本就整齐得像军营内务检查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她的手指在忙碌，视线却没聚焦在任何东西上。

        放姜饼的时候，反反复复找了好几个角落都不满意，像是怕其他东西把它压碎了去。

        此刻他站在她面前，蓝眼睛里是她许久未见的、只有被战场召唤才会燃起的火焰。仿佛一被关在笼中太久的雄狮，忽然听见铁门锁芯转动，骨骼已然先于意志绷紧。

        格洛弗今早刚烤的，还带着肉桂的余温。

        你不能奢望一雄狮在笼子里和你过完一生。

        她醒过来时，他已经在书房接电话了，她坐在床上听了一会儿，被子还盖在上，睡意还挂在眼角，可某个词钻进耳朵的瞬间，浑僵住了。

        她的肩膀很窄，在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小一些，穿着有圈绒的米色开衫，她的动作很安静，很专注，不愿被打扰，也不愿碰到那个开关，让她停下来。

        克莱恩靠在门框上，已经站那好一会儿了。

        这就是他，一半骨是由钢铁和硝烟的，一半血淌着坦克发动机里的柴油。

        她告诉自己这些理，每一个都对，每一个都合理，可口还是像被什么重重压住了，压得她不过气。

        连备用剃须刀都包好放进去时，指尖在行李箱边缘停了停，无名指上的蓝宝石幽光在眼前掠过去，晃了晃神，又转去厨房给他装了一小袋姜饼。

        有的卷成卷，这样拿出来才不会皱，有的用布包好，在箱子角落里。

        接下来的整个上午，女孩让自己忙得停不下来。

        太快了……昨天才把星星挂上树梢，槲寄生还没来得及悬上门厅，圣诞树也还没点灯。

        她不能让他发现，于是脸往他口埋得更深了一点。

        克莱恩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拿着刚拆开的电报，标题是：“南风行动”，两个单词，黑字。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哭，可是没有，也许昨晚已然把所有泪水都用完了。

        电报被放在书桌上，转过。

        一个人能在肺里储存多少气味？能储存多久？能不能像松鼠储藏过冬的松果一样，把这个味藏在的某个角落里，等到想他的时候再拿出来，闻一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