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现在预约。”他顺坡下驴。

        君舍几乎要为这句话鼓掌。多么漂亮的逐客令，简直该裱起来挂在保安局走廊，标题就叫《论如何优雅地赶走一只狐狸》。

        俞琬转去收拾托盘，棉签扔掉，碘伏瓶放回柜子里，动作快得仓促。

        蓝眼睛颜色变了，仿佛往极昼的冰湖里扔了一块石，水面未见涟漪，可温度霎时沉了下去。

        稍顿片刻，他玩味地吐出：“野猪，呵。”

        克莱恩站在门口，视线先落在女孩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随即移到了君舍脸上。

        “您不需要再来，”她把最后一卷胶带收起来，“伤口按时换药，一周就能拆纱布。”

        这念将将落下，军靴铁掌碾过地砖的声响已停在门前。

        “帮我转告圣骑士，下次揍人，别打鼻梁，鼻梁歪了影响呼，我这个年纪的男人，呼很重要。”

        圣骑士亲自送爱心餐，这场戏要是就这么演完了，也太亏待了他的门票钱。

        嘴角扯起一个淡淡弧度，没有笑意，亦无苦涩，只是把那代号像雪茄烟般吐出来，让它在空气里自然散掉。

        这念浮现时，那绰号突然也没那么难听了。

        最后这句补充得又快又急，眼神明明白白写着：除非您想被担架抬进来。

        方才小兔说“野猪”时，咬字比说别的词轻，她在难为情，替自己未婚夫把人揍了还起了个不那么面的代号而难为情。

        那金发狮子正迈上门口台阶，一手提着个铝制餐盒。

青紫，像挑剔的顾客在画廊里指出一副画上尚可补笔的细节。

        女孩眼睛微微睁大，才刚松落一点的心，又瞬时提起来了。君舍怎么还在这里？

        只见男人慢条斯理起，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

        “淤青不用理”再公式化不过的医嘱语气。

        “红十字的病人多，您现在预约也得排队，除非…急诊。”她抿抿，“急诊得躺着进来。”

        “下次复查是什么时候？“问得理所当然。

        那混眉骨上的胶带是她贴的，他认得她的手法，先横后竖，边缘剪成圆弧形，她给花匠儿子膝盖

        “不用贴个…膏药什么的。”

        圣骑士的未婚妻亲自包扎的，这野猪的待遇，全德意志的野猪都望尘莫及。

        “鼻梁呢？我还是觉得…呼不太顺畅。”

        君舍懒洋洋眯起眼，一手搭在椅背上，一条翘着，姿态介于餍足的猫和在岩石上晒太阳的蛇之间，仿佛这是他的私人巢，而她只是恰好推门进入的客人。

        君舍望着她睫一颤一颤的影子，忽然觉得有趣，兔子被急了会蹬，她被急了会变回医生。

        小兔被狐狸盯着，不知该跑还是该装死，于是忙着用爪子扒拉草料，扒拉得沙沙响，耳朵却依旧高高竖起来。

        “下次争取。”他出一个捉摸不定的微笑。

        这个人…简直是个疯子，不，比疯子更难对付的那种。

        女孩关药柜的动作顿了半拍。“鼻梁长好需要时间，再复位要小手术，手术要预约，预约要排队。”说得一板一眼。

        他的动作倏然停住，那节奏…他当然记得，就在几天之前的冷杉林里。

        俞琬忽然抬，微张，满眼的难以置信。

        脚步声从楼下传来的时候，君舍正打算把墨镜往鼻梁上架。

        克莱恩的步伐向来如此，像装甲车在丈量土地，告诉整条路：我来了，别挡着。

        诊室的门还没关，俞琬踮脚把托盘放回械柜，正想坐下来缓口气，转时，却见那棕发男人竟斜倚着窗台，还立在门廊里。

        君舍缓缓放下墨镜，丝绸手帕慢悠悠拭着镜片，出门前刚过，可他突然需要在这里多站一会儿。

        这个人说“下次”时，不像在开玩笑，好像真已经计划好了下次怎么被克莱恩揍，揍到什么程度，怎么被躺着抬进她的诊室。

        “不用。”女孩偏过，声音有点紧，“过段时间就会自己消。”

        棕发男人侧靠向窗沿，墨镜举到眼前，透过茶色镜片往下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整个柏林没几辆SS牌照的梅赛德斯770K，而会在工作日中午开到红十字会来的，唯有一辆。

        逐客令下得礼貌，却再是明显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