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本就是阿尔卑斯山区天气最恶劣的时候，上个月，一架同型号飞机就在这条航线上失事，暴风雪导致的机翼结冰让机组人员全遇难，可他此刻不了那么多。

        从买下它那天起，就一直贴带着，男人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细细端详着。

        飞机开始行，加速，然后猛地拉起机，冲入铅灰色的天空。

        “中尉。”属下沙赫特站在车外，有些不安地看着他，“这种天气，您让我开吧，路上――”

        机舱里没有气，也没有座椅，只有堆得满满当当的军需物资，板条箱、油桶、捆扎整齐的武，一切都用帆布固定着。他在角落里找了个相对平整的位置坐下。

        “不用。”

        十点十分，柏林滕珀尔霍夫机场。

        男人看了看腕表，晚上九点十分。

        运输机在气中几次急速下坠，又强行拉伸，颠簸得像一只醉酒的铁鸟。

        将怀表回口袋时，他的指尖到了一个温的小东西――那只橄榄木雕的小兔子。

        金发男人用厚呢大衣裹紧自己，将领子竖起来，挡住从舱门隙灌进来的寒风。

        他把橄榄木兔子放回口袋，贴近心脏的位置，那里还着。

        发动机轰鸣起来，震得整个机都在颤抖。

        舷窗外，连绵的雪峰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气温骤降至零下，眉梢上结了层薄薄的白霜。克莱恩把大衣裹得更紧，可寒意还是从四面八方钻进来。

        这一次，他不是在服从命令，不是在执行任务，只是奔向一个人，一个等待着他的女孩。

        “克、克莱恩先生。”她轻声唤，温得像刚出炉的小面包，还带着一丝慌张的甜香。

        他不会来了，这念像一块

        机舱昏暗的灯光下，小兔的纹理细腻而温，像极了她笑起来时的模样，那双黑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仿佛藏着某个温柔秘密。

        他又想起了她，想起去年秋天。

        金发男人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目光穿透那层怎么也刮不净的白。

        他闭上眼，试着睡一会儿，可那些念却像雪片一样纷至沓来，怎么都挥之不去。

        透过狭小的舷窗，佛罗萨的灯火渐渐倾斜、缩小，最终被厚重的云层吞没了去。

        俞琬还坐在那里，发髻有些松了，一缕碎发垂在耳际。

        官邸花园里的银杏树正黄得灿烂。她穿着月白连衣裙静立树下，一片银杏叶缓缓飘落，她伸手去接，却在转时发现了他。

        他熟悉柏林的路，熟悉哪条路最近，哪个弯可以加速，过去这些年，他无数次在这座城市里穿行，去总，去官邸，去那些永远不会出现在地图上的地方，可这一次不一样。

        克莱恩靠在舱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表。这是父亲在他授衔时送的礼物，银色表壳背面刻着家族箴言：“Pflicht      und      Ehre”。

        正在行的时候，克莱恩已经站起来。

        他盯着那串字母看了很久。从记事起，他就被教育这两个词。为家族尽责，为帝国尽忠，荣誉高于生命，高于一切个人情感与弱。

        克莱恩活了二十五年，极少有过这样的情绪。他只能暂且把它称作――忐忑。

        车速表的指针一路攀升着。她还在等吗？

        飞机穿越阿尔卑斯山脉。

        飞机剧烈颠簸了一下，把他从回忆中拽回现实来。

        大使馆小礼堂，守岁活动已经进入后半程，舞池里仍然热闹非凡。

        引擎轰鸣，仪表盘的蓝光亮起来。油表显示满格，很好。下一秒，轿车如离弦之箭般扎进了柏林的雪夜。

        大街在车灯中一节节亮起，又一节节被抛在后去，雪越下越猛，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摆动着。刚扫清的视野转瞬间又被白雪覆盖住了。

        如果他赶到时宴会已经结束，而她已经不在那里，得去哪找她。

        飞机降落时，轮胎与跑摩的声音尖锐刺耳，窗外的雪下得很大，跑两旁的指示灯在风雪中忽明忽暗。

        她在等吗？克莱恩只知，自己正在靠近她，每一秒都在靠近。

        ―――――――

        冷风从门里灌进来，夹着细小的雪粒割在脸上，舱门打开那一瞬，他几乎是下去的，军靴砸在停机坪上，溅起一片白色雪雾。

        责任与荣誉。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不远，引擎已经预热。

        男人径直拉开车门，自己坐上了驾驶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