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結滾動，眼底掠過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晦暗。

        夜，還很長。

        難她對他就沒有一絲一毫的期待嗎？

        他用力地閉了閉眼，試圖將那個影從腦海中驅逐，卻徒勞無功。

        他在忍耐，忍耐著這份荒謬的婚姻，忍耐著眼前這個女子的存在，更忍耐著自己心底那莫名煩躁的情緒。

        婚房內，燭火漸漸燃盡，最後一絲光亮消失在黑暗中。

        落紅？

        這場婚姻本就是一場交易，一場盛大的騙局，他才是那個最大的主謀，她又何來的忠貞可言。

        他猛地移開視線，不想再去看那片整理好的床榻，那裡本該是空無一人，一如他過去的二十五年。

        那些閒言碎語於他而言，不過是無關痛癢的背景噪音，唯一的作用，或許就是提醒他，他娶進門的，究竟是一個怎樣麻烦的份。

        多可笑的詞語。

        他不在乎，也不屑於在乎。

        他緊抿著，下頜線緊繃，手中的書頁被他得皺皺巴巴，顯出他內心並非如表面那般平靜無波。

        這個念頭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進他的心底，帶來一陣陌生的刺痛。

        他慢條斯理地整理著玄色袍服的領口，指尖順著緻的暗紋過，眼神卻沒有落在鏡中自己的臉上，而是透過銅鏡的邊緣，冷冷地掃過那些竊竊私語的僕役。

        燭火動，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扭曲地投在牆上，顯得格外孤寂與蒼涼。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卷未看完的兵書，卻久久沒有翻動一頁。

        她只是沉默地、安靜地，接受了他所有的暴與無理，仿佛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他們同床異夢，卻連夢的邊緣都無法觸碰到彼此。

        他的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猶豫，仿佛這本就是理所當然。

        任何试图靠近他內心的人，都必須被推開。

        他一直以為自己討厭的是她的企圖，是試圖用溫情來綁架他的那些小心思。

        為什麼？

        他站起，沒有再看床榻一眼，逕自走向外間的軟榻，從衣櫃裡取出一床薄被。

        還是她從一開始就明白，這場婚姻的本質，明白她只是一個用以安撫前人亡魂的替，所以本不抱任何希望？

        他不是一直想要這樣的結果嗎？一個不會干涉他、不會觸碰他、只安分待在她應在位置的王妃。

        他只是扯了扯嘴角，出一个近乎無嘲諷的笑容。

        他能聽見，那些交頭接耳的、刻意壓低的聲音，像一窩逐臭的蒼蠅，嗡嗡地繞在耳邊。

        但她沒有。

        他看著她走向床邊的背影，纖細而順從，沒有絲毫反抗，那種徹底的安分讓他心頭那莫名的火氣竟無處可發。

        可當她真的什麼都沒有，只是安靜地扮演著一個名為「王妃」的擺設時，他心中湧起的，卻不是預想中的解脫，而是一種更加空虛的失落感。

        他看見她垂著眼，長長的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臉色有些蒼白，但脊背得筆直，那份刻在骨子裡的沉靜，在此刻顯得格外刺眼。

        他原本以為她會哭，會抗議，會用那雙濕潤的眼睛看著他，像所有裝滿了不切實際幻想的閣中女子一樣。

        可為什麼當這一切真的發生時，他的心卻像被挖空了一塊，冷風颼颼地往裡灌，凍得他幾乎窒息。

        因為那裡面，住著一個他永遠無法釋懷的鬼魂，容不下第二個人，哪怕那個人長得再像，也不行。

        他重新拿起書卷，目光卻無法聚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腦海中反覆浮現的，是她方才被他挑起下巴時，眼中那瞬間的屈辱與恐懼，以及後來那片死水般的沉寂。

        他合上書卷，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燭芯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提醒著時間的逝。

        他理了理袖口，終於將視線從鏡中移開，轉時

        一張床榻，一個軟榻，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躺著兩個各懷心事的人。

        他究竟在煩躁什麼？

        他突然覺得荒謬。

        但他沒有。

        他知自己的話殘忍，但他必須這樣。

        他躺在冰冷的軟榻上，閉上眼睛，黑暗中，那張清麗卻陌生的臉卻變得越發清晰。

        這場鬧劇，他本該出面制止，以靖安王府的威嚴。

        她為什麼可以這麼平靜？

        這種過分的安靜，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讓他感到煩躁，像一羽，輕輕搔刮著他早已結痂的傷口，不痛，卻無處不在地提醒著它的存在。

        最後，他只能睜開眼，死死盯著床頂華麗的紗幔，任由那陌生的情緒在中翻湧，一夜無眠。

彷彿一座不可逾越的冰山，將所有的光熱與柔情徹底隔絕在外。